虞淮安乖乖陪他腻歪了一阵,这才见他掀开外袍,露出方才一直搂在怀里的小玩意儿。
虞淮安有些疑惑地抬眼,先看到一对毛茸茸的白耳朵。
他若有所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坨奶乎乎、长着毛的白色团子哼唧着从许即墨怀里探出头来——虞淮安定睛一看,哟嗬,这雪团子还长着眼睛呢。圆圆的、亮亮的,黑曜石一般,懵懂无辜地看着他。
“这种狗叫松狮,听说最是聪明。我不在的时候,它也好与你做个伴。”许即墨小心翼翼地将白团子放到榻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去,到娘亲那里去。”
白团子也不知是听没听懂,小眼睛眨了半晌,矜持地往虞淮安的方向走了一步。虞淮安看得心都要化了,也忘了要去计较谁是“娘亲”的问题。
尽管如此,理智却还是在悬崖边上刹了下车。
“这等名贵品种,你从哪里弄来的?”虞淮安忧虑地蹙起眉:“我从没养过狗......它还这么小,放在军营里如何养得活?”
“有我跟你一起养,你怕什么?”许即墨瞥一眼虞淮安,故意道:“你真不想要?不想要我就拿去扔了哦。反正它这么小,放在哪里应该都养不活。”
虞淮安噎了一下,眼看着他提溜着白团子起身要走,赶紧一把拦住:
“——别!我、我想要,我会好生养的......”
许即墨故作严肃地盯他两秒,忍俊不禁地把白团子拎回来。虞淮安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抱在怀里,那么小一只,热热的、软软的,直叫他抱着都不敢用力。
许即墨抱臂打量着虞淮安,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何时挂上了笑。他还不了解虞淮安么,一看对方那表情他就知道,虞淮安对这件礼物分明是喜欢得很,也不枉费他为之跑遍全城了。
决定要买只宠物给虞淮安解闷时,许即墨几乎没多犹豫就选中了松狮。松狮聪明又忠诚,许即墨曾在不少世家大族的家里见过。更重要的是与其他犬类相比,松狮并不算闹腾,不至于过分消耗虞淮安的心力。
他精挑细选,最后选中的这只血统毛色皆是上乘,只是年岁尚小,娇贵怕人的很。许即墨对这种弱小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原只是为虞淮安而买,不料看了一会儿虞淮安逗小狗玩的温馨场面,竟也有些觉出这小松狮的憨厚可爱来。
虞淮安抱狗,他抱虞淮安。
许即墨解了外袍,从后头将虞淮安整个人拥住,下巴轻轻搁在虞淮安肩头:
“这么喜欢,不如给它起个名字?”
虞淮安虽饱读诗书,却觉得没必要将那三纲五常的名字安在区区一只胖胖的短腿小狗身上,不由得犯了难:
“你……觉得呢?”
许即墨眉头紧锁,深思熟虑:
“狗……崽子?”
此话一出,不止虞淮安无奈,就连小松狮都嗷呜一声,像是在控诉主人的随便。
“你真是……”
虞淮安简直哭笑不得。他静静在许即墨怀里靠了半晌,看着那在床上艰难移动的圆滚滚一团,忽地福至心灵道:
“不如就叫它……饭团?”
像是为了应景似的,饭团脚下一歪,“啪叽”一声滚倒在柔软的床褥上,懒洋洋的不动弹了。
***
刚把饭团带回来的前几天,许即墨倒是颇为满意。
都说小动物有着治愈人心的作用,更何况这只幼崽不但外形可爱,也讨巧得很。许即墨军务在身无法天天陪着虞淮安,本意是买只小狗给他解闷用,没想到这一人一狗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竟迅速变得格外亲密起来。连许即墨好不容易抽出和虞淮安二人“烛光晚餐”的时间,如今都要在旁边专门摆上饭团的位置,着实煞风景得很。
这也就算了。明明带饭团回来的是自己,它却好像只认虞淮安一个。几个月的狗狗就已学会了护主,每每在许即墨将虞淮安压在床上亲热时,饭团便不识好歹地过来打断,牙咬着许即墨的裤脚死命往外拉,就差大吼一句“不要欺负我爹地”了。
时日一长,许即墨简直忍无可忍——就为着这只胖狗,自己已经好几日不曾同虞淮安“深入”交流感情了。他打定主意,今日一回去就要将那小电灯泡丢给郑青打理,不料推开房门竟是空空如也——虞淮安带着饭团出门散步去了。
原本同虞淮安相处的时间就少,如今竟还要同个狗崽子分享。许即墨郁闷地在空空如也的房中等了半晌,好不容易等到这一人一狗回来,沐浴过后虞淮安竟自然而然地搂着那白团子往床上走。
“虞淮安,你想干嘛。”许即墨面色沉沉地叫住他。
“呃......”虞淮安悻悻转身,露出些为难神色:“饭团的窝还没有做好。它还小,地上凉睡不得。你不在的这几日,我都是抱着它睡的......”
——什么?!这狗崽子,已经登堂入室,占上自己的位置了?!!
许即墨愤愤不平地瞥了眼饭团。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它已自觉地爬上了床,卧在了平时许即墨睡的位置,优哉游哉地翻身把肚皮露出来。
忍,我忍。不要跟一只狗计较。
许即墨深吸了一口气,好言相劝:“今夜有我抱着你,还要它做什么?还是放到郑青或者孙千一房里去吧,他们会好生照料的。”
虞淮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哪知这狗崽子精得很,郑青一抱它,它就跟有所预料似的,挣扎着往外钻,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睛盯着虞淮安,嘴里哼唧个不停,简直跟没断奶的娃娃似的。虞淮安最吃这一套,看着看着于心不忍,扯了扯许即墨的衣袖小声道:
“要不......就把饭团留下来嘛。它还那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的......”
那怎么行?!许即墨心里门儿清,他若允了这一次,以后再想要他与虞淮安的二人空间,怕是更难了。
思及此,他黑着脸狠心拒绝:
“不行!今天这床上有它没我,有我没它!你想清楚了——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那只狗崽子?!”
许即墨原本打定了主义,若虞淮安真敢选饭团,他明天就是绞尽脑汁也一定要想办法把这碍事的狗崽子丢给别人。好在虞淮安还有一丝良心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饭团,最后还是万般不舍地把那一团毛茸茸交到了郑青手里。
许即墨登时开心了,冷冷剐了饭团一眼——
看吧,你娘最喜欢的,还是你爹我。
***
虽说终于如愿以偿地赶走了碍事的狗崽子,那晚许即墨将虞淮安拥在怀里,到底是什么都没做。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许即墨都在疑惑,自己之所以不受控制地被虞淮安蛊惑、吸引,到底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欲。可后来他逐渐发现,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与对方相拥而眠,他也会奇迹般地从心底升起一种安宁、幸福的感觉。
听着怀中人已趋绵长的呼吸声,许即墨知道他是睡着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亲了下虞淮安的鬓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像现在这样,乖乖等我就好。等我还你一个太平盛世......与你厮守白头。”
他搂着虞淮安,满足地睡去。
***
然而,没过多久,许即墨忽地惊醒——
他感受到怀中人突然浑身一震,而后呼吸颤抖地醒过来。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于是许即墨下意识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装作自己仍在沉睡的样子。
果不其然,虞淮安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扒开许即墨揽在自己腰上的手,靠着床头,在黑暗中无声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许即墨悄无声息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把头埋在膝弯,小小一团,瞧着就让人心疼。许即墨心头有些发堵,知道他定是又做噩梦了。
两人重逢的最初,虞淮安为了让许即墨留宿,说过自己“害怕”之类的话。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借口,然而在与他同床共枕了许多个夜晚以后,许即墨却发现事实并非如自己想的一般。
多少次,他目睹这人一头冷汗地惊醒,多少次听见他蹙紧眉头,囫囵不清地在梦中呢喃,嘴里念的除了许即墨的名字,还有“别去”、“危险”、“我错了”一类的话语,哽咽地、乞求地、听着就让人心酸。
某次许即墨好不容易将他从梦魇中唤醒,他却没回过神来一般,看着满脸焦急的许即墨,眼神涣散地呢喃了一句:“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一句话问的许即墨心都凉了半截。
那晚许即墨给他吓得不轻,第二日虞淮安却若无其事一般,刻意回避与前一晚有关的问题。于是许即墨从他的闪烁其词中明白,原来自己既是唯一能救虞淮安的浮木,却也是他梦魇的根源。
可是,为什么……
明明我就在你身边,为什么,还会感到不安呢?
虞淮安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许即墨却无师自通地渐渐想明白,自己在北梁的所作所为,究竟给这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他不再信任自己,哪怕自己日夜在他身边,也从来没有过安全感。
还有娥皇峰跳崖假死的那件事——
原本许即墨被逼到绝路,不得不赌的那一瞬间,心里倒没有太多的纠结——死了便死了,倘若没死,那便算他赚了。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那一跃,许即墨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虞淮安却被桎梏在永失所爱的梦魇里,至今也无法醒来。
事到如今,许即墨承认,他后悔了。
——他从来没有对什么事情如此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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