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一转眼魏军在汶阳城下扎营已有二十余日。
二十余日以来，与梁军交手也有大大小小好些场，却总是胜负难分。汶阳本就是北梁的地盘，魏军跋涉而来，曾屿为主，许即墨为客。二者相比，南魏本就不占优势。如今久攻不下，更是让不少南魏将领心中焦急不已。
许即墨作为三军主帅、众人的主心骨，面上自然不能慌。尽管如此，他心底却忍不住有些疑惑：
自梁魏两国开战以来，这应该是自己第一次正面与曾屿对上。他对曾屿此人知之甚少，可曾屿却好似对自己手头兵力以及列阵、攻城的习惯都颇有所了解似的，每每能识破他的计谋，令魏军讨不得好。
从前都是许即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反过来被他人拿捏，真是怎么想怎么难受。
他心事重重，偶尔一个不慎便会叫虞淮安看出来。这方面虞淮安虽帮不上他什么，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些沉默的安抚，便总是能奇迹般地令他冷静不少。许是他最近焦虑得明显，往常从不与他讨论战事的虞淮安竟也开始点到为止地问上两句。
没过几日，魏军好不容易才打了几场小小的胜仗，梁军方面却又开始固守不出，任许即墨手底下的士兵如何挑衅也不开门迎战，摆明了是要同他们比消耗。梁军有一整个汶阳城做后备，而魏军的粮草补给却全靠人马从后方运过来，一是费时，二有风险。两相比较，如何能有胜算？魏军几个首领坐在议事厅里讨论了半个晚上，还是没得出可行的方案。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夏侯薇先熬不住叫了停：
“这样讨论下去何时是个头？我看今日大家也乏了，不如都先回去休息休息，明日再出去打探一下有没有其他的突破口。”
其余人得了许即墨首肯，纷纷各自退下，唯有夏侯薇等两三人还留在帐中。
“你不是派人去取地图了么，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回来？”夏侯薇打着哈欠抱怨一句。
正说着，孙千一慌慌张张地掀帘进来，将手里的图纸放在桌上，又附在许即墨耳边说了句什么。
“......什么？你确定？”
许即墨蹙着眉问。
“确定，我四周都找遍了，也没看见虞公子的踪迹。我还问了郑青，他说虞公子睡下不久他便与旁人换了岗，虞公子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不应该啊……
许即墨摩挲着下巴，回忆起自己离开以前，虞淮安分明是一副困极的模样。自己瞧着心疼不已，想着让他多休息一会儿，这才比平时早了些离开。可如今夜色已深，他不好端端地在房里睡觉，这是又溜去了哪里？
一旁的副将张佐离得近，两人的对话便尽数落在了他耳朵里。
“您是说……虞淮安？”他想了想，“方才我来时，分明见他往夏侯将军帐中去了。我还以为是您的吩咐……”
“我帐中？！”
“她帐中？！”
张佐话音未落，被许即墨与夏侯薇两人齐齐打断。
张佐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能招来这二位这么大反应，弱弱地应了一声，问：
“怎么……您不知道吗？”
许即墨缓缓转头看了夏侯薇一眼，眼底幽深看不出表情。
“……不是，你看我做什么？！”夏侯薇瞪大了眼睛叫起来，“你清醒点！我没勾引他！！虽然说他长得是很好看没错，但我怎么可能是那么随便的人？！！”
这话别说许即墨了，连与她相识不算久的张佐都想用力点头说一句“你就是”。
夏侯薇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
“啊！是……是关梁！”
这下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喃喃道：
“我的天，他们两个不会真的......看对眼了吧……”
话音未落，许即墨已猛地起身走了出去。
***
“......目前就是这样。”
趁着关梁细细读着手中信件的当口，虞淮安简短地将曾屿拟定的计划同他捋了一遍。
“所以，曾将军是要趁着夜色从后方突袭？”
关梁蹙着眉头思量片刻：
“虽说冒险了些......倒也不失为良计。”
虞淮安说：
“据我这段时日的观察，南门守备最为薄弱。我已同曾将军约好，今夜午时他便率先锋部队直捣南门，你我提前派人前往接应。”
他面色肃然地冲关梁一拱手：
“关将军，有劳了。”
许久无人唤他将军，关梁愣了一下，心头蓦然一热。
他一把握住虞淮安的手，铿锵有力道：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连虞淮安都是骗过了许即墨偷偷溜出来的。按说这种时候不会再有什么人四处走动，可正在他们二人说话的当口，忽听得外间一阵嘈杂，下一秒，便见关梁安排在帐外把守的部下突然整个人被一股大力踹飞进来，狠狠摔在地上。
“！！！”
在场二人皆是一惊。
虞淮安反应极快，一把将那信件捏成团藏进袖里，下一秒，许即墨领着夏侯薇、张佐一众人等大步迈进帐中，面色寒得几乎能冻死人。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虞淮安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忙着藏信，没注意到一只手还握在关梁手中。
他赶忙松开了，摆摆手以示清白：
“即墨，你听我说，我是……”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了什么，许即墨没有认真听，眸光一转看向一边的关梁。对方木着脸并不与他对视，满身的敌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于是许即墨又想起，在来的路上，夏侯薇对他说的话：
“我早跟你说了，要盯着点他们两个。”
她面色凝重，一改往日的玩笑轻松：
“我将关梁收在身边近三年，他从不曾真心归顺于我。一不看紧了，便一门心思地跟我玩儿手段搞事情。你也说了虞淮安是北梁上卿，这两人说不定在北梁早就相识。如今背着我们交往密切，指不定藏着些什么心思——”
“殿下，纵使你再怎么疼爱虞淮安......大是大非，你分的清。”
***
这厢虞淮安一颗心正悬在腔子里，忽见得许即墨在屋中扫视一圈，“噗嗤”一声笑出来：
“诸位，这么紧张做什么？孤不过是想带回孤的枕边人。”
说着他转向虞淮安，语气明明称得上温柔，笑意却不达眼底：
“哥哥不是说乏了，要早些休息？方才我回房寻你不得，没想到竟在夏侯将军房里。叫我好生担心。”
“我......”
虞淮安一句话未完，整个人忽被强硬地拽入许即墨怀里。对方一手箍着他的腰，一手扣住他的腕，弯下腰咬了咬他的耳廓，面色沉沉看不清表情：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大的事情绊了哥哥的脚步，妨碍你我二人春宵一刻......”
他说这话时声音半点没收着，修长的手指暧昧地蹭着虞淮安的手腕往上摩挲。这场面，谁看了还猜不出二人关系？！
虞淮安阻挡不住他作乱的手，有些无措地缩了缩。许即墨此话一出，他清楚地看到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有震惊，有鄙夷，还有不怀好意的打量，简直令他无地自容。
从前许即墨特别留意，从不在公众场合做这等事情。一是因虞淮安脸皮薄，二是因如今二人身份有别，恐传出去叫虞淮安被人说闲话。可此时此刻对方这番言行，分明是故意给他难堪。虞淮安心下无措，脑中一片乱哄哄的，竟是连许即墨的小动作都没留意到。
许即墨手指向上一探，轻而易举地捏到方才虞淮安藏进袖中的那小小纸团。他的心蓦然沉了一下，两指夹住那纸团抽出来，在虞淮安眼前一晃，脸上已彻底没了笑意：
“哥哥......解释一下？”
他抽出纸条的那一刻虞淮安才反应过来，想去抢却已失了先机。
他的脸色蓦地白了，眼看着许即墨将那信纸展开。
那信上内容虞淮安早已看过，充其量不过数十个字，几眼就看完了。可许即墨的目光久久停在纸上，面上一丝表情也无。整个帐中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一个个皆提了口气，将焦点集在许即墨手中信纸上。
许即墨盯着那纸看了良久，复又抬眼将视线转到虞淮安身上。如此来回几次，竟是诡异地一勾嘴角，笑了。
那笑容转瞬即逝，虞淮安却莫名从中读到了失望、愤怒、自嘲等种种情绪。
许即墨一言不发地将信纸往旁边一递。一旁的张佐赶紧上前接过，低头一看信上内容，却是大惊：
“‘午时袭营，里应外合’？！！殿下，这、这旁边印的是......是曾屿的私章！！”
夏侯薇闻言也是愕然，猛地转头看了关梁一眼，没想到他有胆子做这等事。
纵使心头情绪再浓，此刻却不是清算的时候。众人窃窃私语之时，许即墨兀地出声打断：
“现在，什么时辰了？”
身旁有人跑出去看了一眼，道：“回禀殿下，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
许即墨此刻完美地展现出临危不乱的上位者风范，冷静地吩咐：
“立即通知下去，全军警备！夏侯薇领右翼，张佐领中军，剩下的人跟着孤——”
他看向虞淮安，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
“这可是虞大人亲手送上的机会。此等好意，孤怎好辜负？”
“他曾屿敢来，孤便将计就计，送他一个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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