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营帐里,重新处理过伤口的虞淮安背对着门蜷在床上,许即墨抱臂在一旁坐着,气压极低,不发一言。中途孙千一进来过几次,都是办完事立马就退出去,一秒钟也不想在这氛围里多待——
谁懂啊!这两人简直就像拌了嘴的小夫妻,心里怄着气,既不肯主动求和,又不肯撒手离去,互相较着劲。还有自家殿下,那恐怖的压迫感连他这个外人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好吗?!!
无奈今晚正是关键的时候,孙千一有军情不得不报,只好又悄摸着钻进帐篷里,同许即墨打了个手势,请他借一步说话。
许即墨阴着脸起身,走前又最后扭头看了眼虞淮安,见对方真的没有要同自己说话的意向,这才悒悒地掀帘出去。
“殿下,喜讯。”孙千一拱手禀报:“梁军从我们手下逃出去时,已只剩十之二三了。”
今晚一战,魏军分为三部,各司其职。夏侯薇负责围堵放火,许即墨守株待兔,在中途截杀;若曾屿真有命过得了许即墨这关,二十里后还有张佐带领一众精锐等着。如今夏侯薇与许即墨带领的部队皆已完成任务返回,剩下的端看张佐那边如何了。
听闻此讯,许即墨脸上的表情有了片刻的缓和:
“以张佐手下的兵力,截杀曾屿不成问题,却还不足以一举攻破汶阳。孤今晚刚刚接到皇叔手谕,说是东北告捷,他正带着军队往汶阳来了。有他支援,两日之内拿下汶阳不是难事。你且命全军好生休整,随时待命。顺利的话,也许明早便能听闻捷报了。”
孙千一闻言也是一喜。
许即墨又向帐中看了一眼,道:
“孤一会儿还有事与夏侯薇商议,你且替孤守着他,有事再来报。”
孙千一应了声好,转过身惊魂未定地吐了吐舌头。
没了许即墨,孙千一再进去倒没那么害怕了。他试探着轻声唤了句“虞公子......?”,见对方背对着他并不回应,便也安安静静地寻了个地方坐下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虞淮安把头埋在被子里,一手死死摁住心口,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情绪浮动太大,许久不曾发作的疼痛竟又叫嚣起来。偏生谷雨不在,他也没有备着止痛的药物,只好生生忍着。
这样也好......
他恍惚地想。
被身体上的疼痛折腾得筋疲力尽,就不用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湿了他的额发。今晚的一切都太过惊心动魄,疲乏不堪的身体早已到了强弩之末。虞淮安维持着缩成一团的姿势,彻底没了意识。
***
夏侯薇忙着安排手下整顿扎营,好半天才有空前往主帐寻找许即墨,却见他靠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委委屈屈地弯着,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堂堂一个太子,怎么混得如此凄惨?夏侯薇“啧啧”两声,想起方才从士兵中听来的、今晚发生的事情,知道那两人如今肯定是没法平和地共处一室了。
她这轻轻一点响动,竟将本就睡得不沉的许即墨惊醒过来。夏侯薇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也没半点愧疚,托着腮取笑:
“哟,被赶出来啦?”
她故作遗憾的表情:
“殿下,你真的好像犯了错被老婆关在门外的耙耳朵。”
许即墨本就心烦意乱,听她这话更是懒得理会。
夏侯薇闹够了,微微倾身过来,压低了声音:
“说实在的,我以为以你的性格,出了这种事,当下就该杀了他才对。如此心慈手软,这可不像你。怎么,你不会是顾念他当初在北梁对你照顾有加的情谊,现在想起来要做个人了吧?”
见他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夏侯薇登时惊讶不已:
“不会吧,殿下,你清醒一点!!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你好生想想,假如今日你们二人易地而处,在这位子上的是他,犯错的是你。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应该......不会。”许即墨苦笑一声,“说来不怕你笑话。当年孤逃出北梁时,追杀孤的人之中,他甚至是首领。这样看来,他心也真是挺狠的,对吧?可是孤......不行,孤做不到。”
夏侯薇看他这幅无奈表情,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见着鬼了:
“殿下,容我奉劝一句,名门贵族养一两个面首不稀奇,但你养的这个,可不是笼里的金丝雀。我知道你疼他,但是他如今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你难道还要保他?你这样做会引起多少人的不满,你不知道吗?再者他怀有异心,留着他,日后谁也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情。今晚我们虽打了胜仗,却也折了不少弟兄,你不杀他,如何能给大家一个交代?!”
“行了,行了。”许即墨面色不善地打断她:“你说的对。还好有你提醒孤。今天这事关梁也有份,不如你把他交出来以平众怒?”
夏侯薇登时一噎,像被戳中了痛处,也不说话了。
许即墨无声叹了一口,盯着不远处摇曳的红烛,眼神飘渺:
“......有一点,你说错了。虞淮安他不是孤养的面首,孤也从未将他作金丝雀看。夏侯,你不明白......他这人呐,如若生在太平盛世,上有明君,他的作用不知比你大上多少。孤在北梁七年隐忍,若说还有一事、一人是值得留恋的,那便必然是他了......孤从前心中只有仇恨,夺位也只是为了一雪北梁加于南魏之辱。可是,是他教会孤,什么是君、什么是国。从前孤在北梁处处受制、朝不保夕,连自由都是奢望,更不敢再希求别的东西。那时孤骗自己说孤并不想要他,只是为了利用他才不得不同他在一起。可如今孤已是万人之上,有了足够的能力、底气去‘想要’什么东西,所以这一次......孤再也不想放开他。”
“孤用了那么多年,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若连重要之人都护不住,那才真是枉为人主。他们要来找事,那便来吧。人,孤是无论如何不会交出去的。”
夏侯薇见他心意已决,当下也不再相劝。原本就她个人来说,倒也对虞淮安此人颇有好感,只是出于人臣之职责才不得不出言谏诤。抛开一切身份隔阂,只作为从小与许即墨一同长大的朋友来说,看着这从来冷漠淡泊之人有了牵挂,她其实也打心底里为许即墨高兴。只是,对方值不值得许即墨花那个心思,目前看来还未可知。
她默了片刻,忽又想起什么,冲许即墨道:
“你若铁了心要护着他,别的倒好说,只是你那皇叔......他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如若让他知晓此事,虞淮安恐怕......”
“所以孤才找你来。”许即墨打断她,“张佐那边孤已经吩咐过。你们一定要守好消息,绝不能叫旁人知道此事同虞淮安有关。今晚梁军袭营之事,只说是孤从别处听到了风声即可。若让孤知道谁敢在皇叔面前嚼舌根......孤定饶不了他。”
最后一句话他明显是认真的,连眸子都闪过一丝狠色。夏侯薇暗地咋舌,试探问道:
“殿下,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这话问出来,连夏侯薇自己都觉得荒唐。
果然,许即墨思索片刻,而后轻轻摇摇头。正当夏侯薇了然地心想“我就说嘛”的时候,却见许即墨垂下眼睑,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低声道:
“孤对他......何止喜欢。”
***
待得同夏侯薇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许即墨再回到帐中时,连孙千一都已睡熟了。许即墨知道他也累得够呛,倒是没有苛责,瞥了他一眼,上前去察看虞淮安情况。对方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半点动静也无。
许即墨以为他是睡着了,心想这么捂着脑袋,不闷死才怪。当下也顾不得两人还在怄气,轻手轻脚地替他将被角拉下来。
不拉还好,这一拉,差点给许即墨吓个半死——
被褥之下,虞淮安的脸泛出不正常的潮红,下嘴唇血迹斑斑,浑身烫的可怕。许即墨大惊,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喊道:“虞淮安?!”
虞淮安没醒,一旁的孙千一倒是“腾”地跳起来,整个人一个激灵。
他不过眯了一小会儿,浑然不知虞淮安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他急速上前两步,目光锁在虞淮安腕间,不由得又惊又怕地“咦”了一声。
许即墨被他这么一叫唤,才发现虞淮安手上的伤口好似也崩裂了,除此之外腕上还有好几处咬痕,皆是深深见血。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才给咬成这样。
“愣着做什么,叫医生啊!!!”许即墨扭头冲孙千一怒道:“孤叫你守着,你就是这么守的?!!”
孙千一给他吼得一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火急火燎地冲出去寻军医去了。
待得折腾完这一遭,东方都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许即墨揉了揉因疲劳而酸胀不已的眼睛,第无数次伸手去探虞淮安额间的温度。床上的人此时双目紧闭,近乎安详地躺着,脖子上缠了几圈纯白的纱布,瞧着无端令人心疼。
许即墨静静端详着对方美得不似真人的眉目,伸出手,轻轻将他蹙起的眉心抚平。
“你啊,也就这个时候最乖了。”
他低声说着,语气半是叹息半是无奈。
正在这时,浑身沾满血与尘土的郑青掀帘进门,冲他行了个军礼,一看便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
许即墨做了个手势,命他动静轻些,莫要惊扰了床上人的美梦。
郑青会意,轻声走近许即墨身边,附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许即墨脸色一凝,手指虚虚地在虞淮安颊边抚了一下,心底无声地同他道了个歉,说自己可能无法在这陪到他醒来了。随即他起身,在郑青的帮助下穿戴好金甲,将苍云剑别在腰间,大步出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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