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营门外。
护卫长林辉自几个时辰前开始便一直候在此处,面带焦急地在军营门口踱来踱去,不时眺望一眼远处。
昨日是他当值,是以深夜许即墨召集人马追捕虞淮安之时他也在场,更是亲眼目睹了那个胆大包天的虞淮安竟敢拿刀对着太子殿下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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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辉护主心切,不料太子遭此威胁不但不躲避,反而转头斥退了一众想要上前护驾的弟兄。虽然林辉知道太子殿下做事总有他的理由,也相信那个叫虞淮安的绝不是太子的对手,可如今一夜已过,再怎么难缠的对手也该分出了胜负,却仍不见太子殿下的身影。林辉作为一众太子亲卫的首领,如何能不心急?!
他下定了决心,想着若一刻钟后太子还不回来,自己便带人去寻。正在这时,忽听得瞭望塔上的守卫高呼:
“太子殿下!是殿下回来了!!”
林辉闻言大喜,立马向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相隔太远看不真切,只影影绰绰地见出一人一马,步速并不算迅疾。
直到对方走得近了,林辉才松了一口气——那张冷酷而俊美非常的脸,确实是太子殿下没错。只是,他骑在马上,怀中竟还抱着一个人。那人蜷缩着一动不动,被一件沾了沙土的宽大外袍裹得严严实实。
抱着人驾马并非易事,林辉先是迅速地确认了一下许即墨安然无恙,而后上前两步伸出手,贴心道:
“殿下,我来吧。”
他本意是想替许即墨分担,谁知对方不但不领情,反而带着凶狠意味地睨了他一眼,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了些。
林辉愣了片刻,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殿下这一路之所以走得缓慢,原来是刻意小心不要颠着了怀中的人。
到了地方,许即墨艰难地下了马,径直往营房中走去。没走两步又回过头,轻声吩咐:
“速去打盆热水,送到孤房中。还有,叫孙千一拿药箱来。”
孙千一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不多时便送来了药箱和热水。许即墨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入水中,小心翼翼地擦洗着那满身尘土与伤痕。虞淮安意识不清,却还是痛得嘤咛一声,将身体缩成抗拒的姿势。
许即墨也知是自己做得过火,一边低声道着歉,手下的力道更放缓了些。费了好大工夫终于上完药,许即墨又打了水来将自己快速收拾一番。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过于频繁起伏,与虞淮安的争吵又是伤筋动骨,许即墨接连两夜未眠,此刻看着床上安睡的人儿,终于从心底里弥漫出一股倦意。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搂住虞淮安,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虞淮安醒来时,浑身骨头都如散了架一般,身后某处泛着撕裂后的疼。虽然在床事上他对许即墨一向有些招架不住,但被弄得这么狠还是第一次。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眼睛胀痛,喉咙更是如被砂砾打磨过一般。他缓了半晌才逐渐适应周身的疼痛,一转头,许即墨那张熟睡的俊脸竟就在咫尺之间。
——居然还是被带回来了。虞淮安闭了闭眼,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身侧的人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虞淮安不死心,强行忍着痛意起身,想要逃出这没有止境的噩梦。
然而他才刚有所动作,本该陷入沉睡中的人却突然惊醒,一把扑上来死死将他搂住,嘴里喃喃不清地恳求:
“别走......”
虞淮安蹙着眉回身看他,却见他似是疲惫得很,只短暂地清醒了一下,复又闭上了眼睛。只是,那环在虞淮安腰身的双手,却是怎么也不肯放开了。
***
两人这一睡便是大半日,再醒来时,许即墨的脸色已好多了。
他自侍从手里接过刚刚熬好的汤药,亲手喂到虞淮安嘴边,对方却只蹙眉微微将头偏向一边,无声地抗拒。
“你同我怄气可以,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许即墨无奈地叹一口气,再次将手背贴在碗边试了试温度:
“养好了身体,才有气力同我算账不是?来,当心一会儿凉了。”
他不屈不挠地再次将汤匙递过去,却只换来虞淮安凉凉一瞥:
“你何必如此。”
许即墨一愣,还未全然理解他话中的意思,虞淮安又已神色淡漠地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许即墨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强撑的笑容淡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将药碗放至一边,双手交握着缓缓开口:
“我知道......那日我和皇叔说话时,你在帐外听见了......是方才夏侯薇告诉我的。那日我说了许多混帐话,这我无可辩驳。可是,我不知如何才能让你相信,那些话并非出自我的本意。淮安,真的,你信我......我从未那样将你看轻,只是那日皇叔来兴师问罪,我......”
他的脸上浮现出懊悔的神色,一双手将虞淮安搭在床边的手紧紧握住:
“淮安,你知道的吧?我爱你,我......”
虞淮安却迅速将手抽了回来,闭了闭眼,好似不堪忍受从他嘴里说出“爱”这个字一般。
“同一个伎俩使用太多次,也会让人生腻的。许即墨,你到底还有什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不妨直说。何必惺惺作态,耽误彼此时间。”
许即墨好似被他言语中的尖锐刺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的心意、我说爱你,都只是在演戏?!!哥哥,我知道你生气,可是你看看我,想想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你怎么能说我不爱你??”
虞淮安轻轻笑了一声,苍白的面容上不无讽刺:
“太子殿下演技精湛,我不过一介阶下之囚,如何能看出真假?”
“阶下之囚......”
许即墨喃喃念着,失神地摇摇头:
“你何必说这话作践自己,也作践我的心意?”
“所以......你是在怪我,强行将你带回来?可是哥哥,先不告而别的不是你吗?先弃我不顾的,不是你吗?!你明明知道那块白玉凤凰佩是什么意思,怎么能因为生我的气,就这样送给别人?!!你知道当郑青说那玉佩是你给他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你知道?”
听到这话,虞淮安这才第一次抬眼正视他,眼里是毫不作伪的疑惑:
“你既知道那玉佩是什么意思,为何这些年来还要将它带在身边?”
许即墨用了整整半分钟才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一时简直气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虞淮安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因为我爱你。”
“我不喜欢你了。”
截然相反的两句话同时自两人嘴里说出,虽非有意,却奇异地形成了类似对话的效果。
即便知道对方只是在说些气话,许即墨仍是不可避免地被刺伤了。他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刚欲开口,却被虞淮安以平淡的口吻打断:
“郑青说的没错,那玉佩确实是我送给他的。我也没有同你赌气,我给他,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他。你不要的东西,难道还不许我给别人么?”
“我何时说过我不要??!”
听得这话,许即墨再也压不住心中情绪:
“我若不要,何至于将它好生放在身边,平日出征都不敢戴,生怕磕了碰了?!”
虞淮安说的喜欢郑青之类的鬼话,他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信。尽管如此,那不可控制的疑心却开始作祟,无数从前未曾在意的细节浮现在眼前,一会儿是二人平日交往甚密的模样,一会儿是郑青看向虞淮安时炙热莫名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虞淮安在需要帮助的时刻避开自己,却率先向郑青伸出了手......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却是不可控制地红了眼:
“你不必激我,我知道你跟他没什么。他郑青不过一介侍卫,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另眼相看?淮安,我知道你现在生我的气,一时半会儿无法信任我。我......待你冷静下来了,我们再聊。”
比起他的情绪起伏,虞淮安从始至终就靠在床头没有动过。听得此言,他淡淡向许即墨投去一瞥:
“现在你我之间,不冷静的到底是谁?许即墨,我喜欢上别人,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这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我自然也不是非你不可。你问郑青为什么值得我另眼相看?且不说他对我好,只他真心实意这一点,就比你强出不知多少倍。”
“你......”
许即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全然语塞。他与虞淮安之间的恩怨纠葛了好些年,爱也好,恨也罢,却从头至尾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能有其他人插足,更没想过虞淮安可能会爱上别人。可如今,虞淮安说的这些话却如当头一棒,将他彻底打懵了,原先的信心与底气也开始疯狂动摇起来。
如果......虞淮安真的不爱他了......
如果虞淮安真的爱上了别人,他该怎么办?
许即墨无意识地想着,心下一片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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