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安很久没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待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早已累得没了力气。后来许即墨说了什么,又是何时替他清理干净的,虞淮安一并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又只剩了他一个人。虽然早已经习惯了许即墨把他当娼妓一般睡完就走的做事风格,可虞淮安还是没忍住心情低落了一下下。该说不说,许即墨这人虽然混蛋,昨晚的事后清理工作倒还做得不错。至少除了浑身酸痛、喉咙嘶哑以外,虞淮安并没有感受到其他炎症或发烧的症状。
手腕被铐着吊在床头大半个夜晚,虞淮安卷起袖子一看,果然已留下了一圈青紫的印迹。他暗骂了一句“疯子”,忍着强烈的不适扶着床沿起身,下一秒却蓦地顿住,眼神怔愣地往自己脚上瞟去,几乎是带了些不敢置信——
此刻那白皙的右踝上居然拴着一副玄铁打造的镣铐,光锁链就有拇指粗,沉沉坠在他脚边,随着牵动发出阵阵清脆响声。
虞淮安不死心地扯了一下,却发现这链子的另一头紧紧绕在合腰粗的墙柱之上,任他如何尝试也纹丝不动。
那一瞬间,虞淮安也说不上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巨大的失望、愤怒、无力齐齐向他袭来,他难以自制地捂嘴咳了几声,却是腿一软“砰”地跪倒在地上。
他原以为,许即墨再怎么恶劣、再怎么利用他,好歹还有几分顾念从前那七年的情分。可直到经过昨晚那噩梦般的一夜,虞淮安才终于明白了,许即墨对他皇叔说的那番话一点没有造假——
他对许即墨来说,不过是报复北梁、羞辱北梁的工具;是个脸蛋和身体勉强合他口味的玩物;是他可以握在掌中肆意玩弄、折辱的男宠......
回想起这些时日以来许即墨对他的所作所为,还有欢爱之时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如今这人更是连最后一层伪装也撕下,以锁链、以药物,将他囚在这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虞淮安摁在胸口的手紧了又紧,终是“哇”地呕出一口血来,似悲似恨地低声呢喃:
“许即墨,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
估摸着时间来送膳食的孙千一,一推门便被这情形吓了一跳——
一夜之间,那谪仙一般的虞公子竟宛若生生被人折去了傲骨。他的唇角还带着些可疑的殷红,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不说,最引人惊叹的自然还是他脚腕上那戾气森森的玄黑铁链。
跟在许即墨身边这么久,孙千一也算得上识货的人,一眼便看出这锁链乃是以玄铁精心铸造。此种材质坚韧无比,莫说寻常人力了,便是不够格的兵器都无法损其分毫。正因如此,这玄铁的原料也是精贵无比,既难寻又难炼,也不知殿下怎么想的,竟费了这么些心血,只为拴在这位弱不禁风的虞公子身上。
孙千一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二位主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在虞淮安初来之时,即便是迟钝如孙千一,也能明显感觉出他与许即墨之间那种浓烈深沉的、可以称之为“爱情”的东西。孙千一此前从不知道男子之间也能产生这种情愫。他惊讶过、不解过,然而作为一个旁观者,在一点一滴静默的观察中,他最终仍是不得不承认:如果有人能让许即墨心甘情愿地臣服、能打开那扇紧闭的心扉、能使那片经年积雪的心田结出爱意的花蕾——
那个人,只能是虞淮安无疑了。
孙千一虽不知二人此前经历过什么,却也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这定是一对苦命鸳鸯。原以为上演的是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戏码,不料从汶阳之战开始,一切便好似偏离了孙千一预期的走向。
尽管作为许即墨的资深追随者,孙千一相信自家殿下做任何事一定都有他自己的考量。可有时设身处地再结合实际情况地一想,孙千一还是忍不住想高喊一句:
殿下,哄老婆不是这么个哄法啊喂!!!
***
眼见着虞淮安半跪在地半晌没个动静,孙千一赶忙放下托盘前去扶他,听语气便知吓得不轻:
“虞公子,怎么回事,您、您哪里不舒服吗??”
虞淮安经他这一喊才回过神来,将布满血迹的掌心藏进袖里,微微摇头拒绝了他的搀扶。
“千一,”他轻声唤他的名字,“你......去替我拿面镜子来,好吗?”
孙千一自然连连应好,心中却有些疑惑。自己这两位主子虽然都生得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他们自己却并非特别注重容貌之人。平日除了束发戴冠之时,一般用不到镜子这种东西。而虞淮安被软禁在这间营房之中已近一月,不能出门、不能会客,自然也没了盛装打扮的必要。如今许即墨不在,虞淮安瞧着也不像是要戴冠的样子......他要镜子做什么?
然而,疑惑归疑惑,主子的命令他可不敢不听。孙千一乖乖取了镜子,依言告退,只是在出门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眼。
等到室内重归于寂,虞淮安才终于抬眼,静静看向镜中的倒影——
太久不曾这样认真打量过自己,以至于看见镜中那张脸,虞淮安竟有一刻感到陌生。
曾经他以为他与许即墨彼此相爱时,对方曾不止一次说过喜爱他的眼睛,说那一双淡褐色的杏眼,顾盼之间都好似含着情。虞淮安从不觉得自己有这般的魅力,心说一定是因为彼时他注视着的人是许即墨,所以才会不经意露出那样的神色。好比此刻,虞淮安看着自己,却只能从那双眼中看见深深的疲倦。
许是心情所致,在汶阳的这些日子,虞淮安身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几两肉又迅速清减了下去,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感,令观者心惊。昨晚被折腾得太狠,他的眼睛到现在还微微泛着点红,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眉宇之间也不复之前的轩昂意气。
虞淮安深深地与自己对视,随即一点一点蹙起了眉。
人都说相由心生,此话其实并非毫无道理。虞淮安的长相在男子之中本就偏于美艳,说句不好听的,只看脸的话,就连有些个青楼里的花魁都没他有看头。尽管如此,他在北梁的这么些年,却鲜少听闻有人因他的长相而轻视他的。虞淮安本身的地位才气自然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他骨子里带有的那股儒雅正气。不卑不亢、进退有礼,端的一副君子如兰的模样,叫人不敢生轻慢之心。在这样的虞淮安身边,好似说一句粗鲁的言语都是辱没了贵人。唯有许即墨不然——唯有许即墨敢跨越虞淮安在身边树起的那道无形的疏离防线,与他嬉笑怒骂,冲他撒娇讨巧,做尽从前不曾有人做过的事情。
可是如今......
虞淮安的目光慢慢向下,看向镜中自己的脖颈。
经过一夜荒唐,虞淮安的身上各处几乎可说是惨不忍睹。许即墨这人发起疯来几乎像是占有欲极强的雄兽,执着于在伴侣身上留下种种印记,以圈出领地、标记所有权。这点在虞淮安甘心臣服之时便是如此,可想而知在昨晚他意欲离开的情况下,许即墨会变得多么的变本加厉。
虞淮安轻轻挑开衣领——果不其然,入眼红紫一片。
那些暧昧的痕迹,有些是吮吸出来,有些则是直接以牙齿啃咬,密密麻麻的,可想而知经过了怎样的激烈。虞淮安甚至不用再往下看,已经可以料想是怎样一副惨不忍睹的情况。他的胸前和身后甚至还在丝丝缕缕地泛着疼,哪怕只是被布料轻轻擦过,都会让他僵了身子,缓上片刻才行。
他轻轻将衣领盖回去,却发现连衣领也遮不住那一直延伸到耳垂的印记。
方才......孙千一一定也看到了吧。这样想着,虞淮安面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夜夜欢爱过后,如今再看自己,却觉从骨子里都透出一丝带着情欲意味的慵懒。好似已然熟透的果实,透着一股已然尝过人事的媚意风情。似有些倦怠,却有着令人心惊的美感。
在他人看来是美感,在虞淮安看来可不是。他重新拢住衣襟,方才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他看着镜中那张媚若女子的脸,终是控制不住呢喃出声:
“......好脏。”
真的好脏。
虞淮安,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他这样问自己。
他想起自己十年寒窗,想起随父出巡时目睹过的苍生疾苦;想起自己曾在列祖列宗灵位之前立过的誓言,还有与裴钰那些心照不宣的宏大理想......而一晃到如今,北梁内乱,皇权争斗不休;南魏举兵,势如破竹。眼看着北梁被打得节节败退,他身为一国卿相却是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
不,也不是什么都不做。
他虞淮安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皇帝赏识、万人景仰的宁南侯,竟自甘沦为娈童,放浪地在一心羞辱他的敌国太子身下夜夜承欢。
他愈想愈是痛苦,种种思绪却不肯如他所愿地放过他。
“够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摇头试图将这些折磨他的想法驱散,效果却适得其反。
“我说够了——!!”
他猛地抄起一旁的瓷杯,狠狠向铜镜上掷去——
“哗啦”一声,瓷杯粉身碎骨,混着凉透的茶水溅了满桌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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