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即墨真的,对他动心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浮现,便会迅速地被虞淮安扼杀。
且不说他根本不敢相信许即墨这人会有真心,退一万步讲,单从许即墨囚禁他、像栓宠物一样拴着他这点,虞淮安从中感受不到丝毫的“爱”。
依照他从小接受的教育,爱是尊重、是体贴、是愿意为对方牺牲。而许即墨偏执又强硬,虞淮安有时真的分辨不清,他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出自他所谓的爱,还是只是单纯的掌控欲。
许即墨的少年时期过得很苦,虞淮安知道。也许还没人教会他要怎样爱人,这虞淮安也知道。
许即墨这个人,在本该学会爱的年纪,却只见到了人间丑态。于是他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最善掌控人心中那些黑暗扭曲的部分,却不知怎样握住他人生中唯一一束光明。
这些,虞淮安也不是没有想过。
若在从前,他也许会很乐意包容,相信爱与时间终能让冷酷者柔软、高傲者低头。可这些年他在许即墨身上栽了太多跟头,再没有勇气、也没有精力去承担再一次心碎的风险。
就这样吧。他想,不论许即墨如今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论他究竟会不会放自己自由,都无所谓了。
反正......留给自己的时日,应当也不剩多少了。
对虞淮安来说,一年前的那场大病几乎让他的寿命到了头,是以苟活到如今,都像是他运气好赚来的。他自己对生死之事尚算看得开,对谷雨等身边人也一向劝的是“死生有命强求不来”。然而到了许即墨这里,他却不知为何一瞒再瞒,绝不想叫对方察觉自己的病。
他自己给出的理由是:不知道那个疯子知晓此事,又会做出什么行径来。可说这话时,心底却一闪而过许即墨那张满是悲伤的脸。
真难看......一点都不像他。
虞淮安在心中想,希望他再也不会露出那种神情才好。
***
然而,天总是不遂人愿。
秋凉以来,虞淮安咳得愈发频繁。纵使许即墨日理万机,总也是与他朝夕相处,时日一长,如何可能毫无所觉?每每他在营帐中时,虞淮安总是掩饰得很辛苦。好在这一年来他惯用的是深色的帕子,就算上头染了血,也不容易被许即墨瞧见。
这日许即墨回来得早,虞淮安真将饭团搂在怀里逗着玩。一抬眼面前站了个人,外袍沾了一袭风霜气。
“......回来了?”
虞淮安柳眉弯弯,露出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来。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许即墨总觉得近日虞淮安对自己的态度好似软化了些许。他看着圈椅中那一人一狗依偎做一团的场面,心竟也奇迹般地柔软起来,带着股难言的酸涩。
“嗯,回来了。”
他上前两步将人拥在怀中,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
虞淮安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不同往日的凝重,微抬了头,问:
“心情不好?出了什么事吗?”
许即墨没想到自己的情绪在虞淮安面前这样明显,愣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必让他知道那些战况上的烦心事情。
如今魏军驻扎之地,在一个叫做旸谷的地方。此处山脉绵延、层峦叠嶂,许多地方甚至是人迹罕至的丛林。穿过这一片山林,东边紧挨着的是裴玘的地盘,而西行不远,便是北梁的京城了。是以此山不但地形奇崛,周边势力也复杂,许即墨这次带出来的人不多,更需小心谨慎。保险起见,他派了三支小队往不同的方向探路,有两支却直到今天都没有回来。
“......没有心情不好啊。”他温和地笑开,“就是,有点想你了。”
虞淮安几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没作应答,神色自若地转了话题:
“饭团这阵子被孙千一喂得胖了不少,现在一看见他就冲上去摇尾巴,拦都拦不住。”他似是想起了那个画面,笑着揉了一把饭团的屁股。
“是吗。我掂量掂量。”
许即墨从虞淮安怀里接过那只已经不算小的白狗,乐了:
“嘿,还真是。你小子,这么沉了还好意思往你娘怀里钻?”
饭团吐着舌头懵懂地与他对视一会儿,挣扎着又要往虞淮安身上跳了。
“啧,这狗儿子怎么不见粘我呢。”
许即墨有点纳闷,到底还是顺了饭团的意,轻手轻脚地将它放回虞淮安怀里。
虞淮安的表情似是想笑又忍住了,好心安慰他:
“你这阵子陪它的时候少,自然容易生分些。日后待得你不忙了,会好的。”
虞淮安不知道,如今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日后”,对面前这人有着多大的杀伤力。许即墨强压下心头悸动,以玩笑轻轻带过:
“那哥哥你呢?会同我生分吗?我不在的时候……也会想我吗?”
“我……”
看着许即墨故作轻松,眼底却隐隐透着期待的表情,虞淮安不知怎的就说不出那些个会叫他失望的话来。然而他刚张口说了一个字,却是忽地脸色骤变,猛的转开了头,以手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本该立刻从怀里掏出手帕,无奈搂着饭团腾不出手来。屋漏偏逢连夜雨,随着胸腔翻腾起的一阵剧痛,虞淮安心头弥漫起不好的预感来。
“咳咳、咳——”
他疼得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饭团吓了一跳,蹑手蹑脚地跳下了地。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
许即墨看他那样子便觉不对,手忙脚乱地倒了水来,一转头却霎时僵在原地——
虞淮安脸色煞白地以手捂嘴,那些猩红的液体却挡也挡不住,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渗落下来。
“淮安——!!”
一瞬间,许即墨心胆俱颤。他两步冲上前,一手揽过虞淮安的肩膀,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往自己这边拉。哪知虞淮安却反应迅速地紧握成拳,欲盖弥彰地将手往回抽。两人暗中角着力,谁也不肯让一步。
“怎么回事,让我看看!”
许即墨低声吼道,眼眶不知为何红了。
“我没事,不用你管。”
虞淮安心慌得不行,却故作冷淡的样子。只是,惨白的脸色和嘴角残存的血迹却让他这话全然没有说服力。
“淮安,别这样,别怕,我看看,啊。”
许即墨半跪在他身边,嘴里一边哄着,一边去掰开他的手指。只是,明明是他在说些安抚的话,看上去他却比虞淮安还要害怕一些。
此时此刻,虞淮安最不希望的就是自己这病叫许即墨发觉。可他毕竟不如许即墨有力气,眼见着手指被迫一根根张开,露出掌心通红一片,虞淮安拼力将他甩开,口不择言道:
“别碰我,说了不要你管!许即墨,你算什么,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即墨整个人蓦地一僵,落空的手停了半晌,颓然地在身侧落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虞淮安,你自己说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狼狈地别开脸,虞淮安还是眼尖地瞥到,似有一滴液体沿着他的侧脸滚下来。
那一瞬间,虞淮安只觉心脏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说不清是因为病,还是别的什么。一时间,房中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一向最是活泼的饭团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像是也被他们吓着了。
因着方才那一番拉锯,血迹糊得两人手上都是。此刻已经有些干涸,带着些令人不适的冷与黏腻。
许即墨低头捻了一把指间血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再开口时声音轻飘飘的,似是倦得不剩一丝气力:
“待着别动,我去唤军医来。你不要我管,总也得瞧瞧大夫吧。”
“你......”
虞淮安也知自己说错了话,犹疑着再想开口,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却已步出门去,被隔绝在他视线之外。
***
许即墨立在床头三尺远,全程以冷眼盯着军医为虞淮安诊脉扎针,面色沉得吓人。
“怎么样?”
他哑着声音问。
“这……”
军医擦了一把汗:
“公子之所以咳血不止,归根结底还是从前心脉受损的那病根。只是……”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许即墨的脸色,不敢往下说了。
“只是什么?!”
许即墨现在暴躁得很。
“只是,只是——!”军医吓得一个激灵,“只是公子这病,似乎比几个月前愈发严重了。是不是,最近忧心过度,又或者,受了什么刺激……?”
许即墨闻言回忆片刻,却是不声不响地攥紧了拳——
不管是让虞淮安受刺激还是害他心情不好,罪魁祸首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那该怎么办?如何才能治得好?!”
他问得急切,军医却只苦笑了一下,说着与上次大差不离的内容:
“公子这病,行针服药还是其次,得靠调养。公子您自己也得放宽心,平日里切莫要情绪激动。以您如今的情况,大悲大怒是最伤身的,一定要慎之又慎呐!况且,公子您呕血这症状已成沉疴……”
他话音未落,许即墨的脸色却登时变了,一步跨至床前,伸手揪住军医的领子:
“沉疴?什么沉疴?!你说他这不是第一次??”
他明明记得,虞淮安在北梁从不曾有这样骇人的毛病。邕江相逢之时,虞淮安确实也曾吐血昏迷,将他吓得三魂离了六魄,可那时他以为对方是受了内伤,从没往心脉受损这方面想过。
相比起来,内伤倒还算好治,若是心脉的损伤……不及时治愈,日后会危及性命也未可知。
军医没想到他连这都不知,被他这样质问,明显也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半靠在床头的虞淮安。许即墨没从军医这儿得到回答,也扭头向虞淮安看去。
“是……这样吗?”
他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是他说的这样吗?……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面对他声声泣血的质问,虞淮安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不乏心虚地移开了眼。
对于虞淮安的不配合,许即墨竟然没有动怒。他颓然地松开攥着军医的手,后退两步,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
“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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