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里之外。
夜色下,一人正策马朝着营地的方向一路狂奔。
那灼热的山火势头过于猛烈,隔着那么老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想到走前自己将谁留在那里,以及那人如今可能的遭遇,许即墨只觉自己心底也烧起一把滔天的火,顷刻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慌不择路地往反方向跑,只有他一个人迎危而上,除了那个人的安危,什么都顾不上。
虞淮安,再等等我……你绝对,绝对不能有事!!
那日告别虞淮安以后,他本意是要带兵往北梁京城的方向走,却在中途毫无防备地遭到裴玘手下义军的袭击。自两国战事以来,南魏还从不曾与义军交过手。双方就好似不约而同地遵守着某种共识,将裴钰视为首要的敌人。然而这次也不知怎么回事,义军竟突然发难,对他们下了死手。
旸谷这片地方本就是义军的驻地。南魏士兵对地形不熟,又遭暗算,在山中被围困几天,折了不少人。好不容易在夏侯薇带来的援助下死里逃生,不曾想又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竟是连大本营都叫对方给端了。
许即墨原本身先士卒地冲锋在前,却忽地听闻营地失守的消息,当下心头大乱,命令副将引着众人后撤,自己却逆着人流往营地的方向跑。
待他抵达之时,营地已是火红一片。戍守的士兵早已撤退,四处不闻人声。他飞身下马,想也未想便冲进火场中去。
***
我这是......要死了吗?
虞淮安的意识在浑沌与清醒之间摇摆不定,呼吸不上来却又无法立刻死去的感觉令他痛苦不已。都说烧死是最痛苦的死法,虞淮安虽暂时还没能体会,这窒息的感觉却也够他受的了。
他似是想起什么,强打精神睁开眼——
还好,饭团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微松了一口气,正欲绝望等死之际,忽听得外间几声凄厉的犬吠。那声音竟是穿透熊熊大火,令远方之人也能清晰听见。不知是不是它的求救声起了作用,下一秒,忽有隐隐绰绰的人声自某处传来:
“虞淮安,你在不在?!虞、淮、安——!!”
是谁......?
虞淮安心头一动,身体却已是到了强弩之末,连一句求救的喊声也发不出来。闭上眼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脑海中竟无端浮现出许即墨的脸,在生死关头牵起无限眷恋。毫无预兆的,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伴随着自意识深处而来的一句低不可闻的呓语:
“不,我还不想死......即墨......”
***
“虞淮安!!!”
伴随着一句撕心裂肺的吼声,一人冒着烈火冲进帐中,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虞淮安。他的右脚还被铁链拴着,红紫一片。加之地面上处处染血的印记,一看便知经过了怎样痛苦绝望的挣扎。好在他所处的地方还未被火舌吞噬,只是人却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许即墨心头大乱,拔剑对着那铁链便砍。玄铁的不便之处在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哪怕是他的武功加上吹毛可断的苍云剑,也劈了十余下才将那链条斩断。他不敢耽搁,当下抱起虞淮安便往外跑,刚跑出帐外没两步,却听得“轰”地一声,营帐彻底倒下,笼罩着其中的一切一同化为灰烬。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许即墨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看了怀中毫无反应的人一眼,几乎是颤着手探向他的脉搏。确定再三,他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还好。还活着。
他抱着虞淮安跨上马,朝着有水源的地方疾驰而去。跑了几步,忽听得身后一阵熟悉的“汪汪”声,许即墨回头一看,竟是饭团追了上来。
方才多亏了那两声犬吠指引,才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了虞淮安的所在。许即墨心头终于滋生出零星一点的喜意,冲它大吼:
“饭团,跟上!!”
饭团平日在虞淮安身边时瞧着憨厚可爱,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纯种猎犬。此刻它如能解人言,迈开四只强健的腿努力跟在许即墨身后,将血统优势与兽类本能挥发得淋漓尽致。
目的地还未到,许即墨先瞧见一道骑着马的人影朝着自己而来。他心头一凝,出鞘的苍云剑握在手中——
若对方是单枪匹马,他自然不怕。只是如今他怀中还抱着个虞淮安,半点都冒险不得。
然而,待得对方走近,许即墨却认出他周身分明是南魏骑兵的打扮。对方显然也对他颇为警惕,加之天色又暗,直走到他十步之外才终于将他认出来:
“——太子殿下?!”
“郑青?”
许即墨疑惑地蹙起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回来看,有没有落单的弟兄......”
郑青支吾着回答,眸光却径直落到他怀里的虞淮安身上。
许即墨此时挂心着怀中的人,也无暇去追究他话中真假。他以眼神示意郑青跟自己来,领着他与饭团停在了一处小溪边。
二人刚下马站定郑青便绷不住了,不顾礼数地凑上前问:
“殿下,虞公子他......怎么样?”
经他一问,许即墨这才回想起,面前这人极有可能同他的虞淮安“有过一段私情”。他的眼神登时变得阴鸷凶狠,郑青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一时竟不敢再多言了。
许即墨看也未多看他一眼,让虞淮安靠在一边,取了水来一点一点喂给他喝,又将布条沾湿了,小心地清洗他的眼睛与口鼻。虞淮安咳了几声,悠悠醒转,待得看清眼前人,却是愣住了。
“许......即墨......?”
他一张嘴,声音嘶哑得可怕。许即墨刚应了一声,便见得一连串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一般沿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而虞淮安仍是大睁着眼睛一副呆愣的模样,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一般。
这一晚许即墨的心情本已如过山车一样,此刻虞淮安这幅模样几乎要将他的心给揉碎了。他一把将对方死死抱在怀中,声线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
虞淮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许即墨本以为他要将自己推开,不料对方只是反手将他搂住,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你......丢下我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还、还将我锁起来......我真的,很害怕......”
他微微抽噎着,嘴里一条一条数落着许即墨的罪状。身体却是依偎得更紧了,轻轻颤抖着,不知是因过于浓烈的情绪还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回去后你怎么罚我都行。”
许即墨悔得真心实意,又将虞淮安松开些许,上上下下地检查他还有没有受伤的地方。虞淮安哭得有些累了,这会儿一抬头,才发现还有别人在场。之前同许即墨怄气,他故意说自己喜欢上了郑青。结果害得人家被贬职不说,如今还被他见着自己这幅模样,当下升起些难以面对对方的情绪来。
然而郑青此刻并无心察觉虞淮安的异样,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劫后余生的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好似将彼此视若唯一的珍宝那样。他默默地垂下眸不愿再看,心情也随之一同低落下来。
他也如许即墨一般,本应随着军队撤退,却因挂念着可能留在军营中的虞淮安而冒着危险赶回来。从前他看不出虞淮安对许即墨到底是何想法,然而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多余。这两人之间,不论爱恨情仇、关系好坏,却永远没有留给他一个外人插足的地方。
他们所在之地离那片烧毁的营地不远。此刻天色已晚,他们又与大部队失了联络,若义军纵火偷袭后并未走远,再与势单力薄的他们撞上,后果不堪设想。思及此,郑青不得不敛了思绪,打断那二人:
“殿下,此地不可久留。”
许即墨显然也想到了这茬,低低问了虞淮安一句“还能坚持么?”作势要将他扶起。正在这时,他动作一凝,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传来的人声:
“你确定是往这边走了?”
另一道声音答:“确定!而且,小的看得分明——那装束,分明是魏军主将,跟您交过手的。此次您先斩后奏奇袭南魏,获得如此军功,若是能再生擒了那鬼面将军,义王殿下定会龙心大悦,好好奖赏您一番。说不定还能提拔您做大将军呢!”
被他称“您”的那人哼笑一声,听的出来他很是受用。
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当口,他们距离这边又近了些。这次,连郑青和虞淮安都听得清清楚楚。郑青开口欲问些什么,却被许即墨先一步以手势打断。
“是庞宁。”
他以气音冲郑青道:“孤来引开他们,你带淮安先走。”
“什么?!不行!”
郑青还未说话,虞淮安先一步攥住许即墨的袖子,眼中又惊又怒。连郑青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这庞宁是裴玘手下一员大将,身长九尺,一身蛮力。这次围剿魏军,就是他带的头。
想着那人的粗野模样,许即墨暗自不屑,心道怪不得义军一反常态地与南魏为敌,原来是庞宁这个大老粗擅自不遵裴玘的命令。
他心知对方的目标只在自己,是以顷刻之间已经做出了决断。
“哥哥,你骑我的马。郑青,你好生护着他,从这里一直往南走,孤与夏侯薇说好了在那里会合。”
他的目光移回虞淮安身上,深深地注视着他,似要将这人刻在心上。
“哥哥......淮安,你等着我。”
“不、不可以,唔!!”
眼见着他真要孤身涉险,虞淮安心下焦急,几乎忘了要压制自己的声音。郑青眼疾手快地将他抓回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许即墨与郑青对视一眼,像是在顷刻之间达成了某种协定。若在平日,许即墨定是不愿将虞淮安托付于这人,可如今情况紧急,别无他法。许即墨定定看着郑青,面色是少有的严峻:
“郑青,你记好——就是你死了,他也不能有事。”
郑青牢牢制住挣扎不已的虞淮安,一手捂着他的嘴,无声地以口型回答:
“定不辱命。”
许即墨心知不能再耽搁,捏了枚石子往远处树干上一掷,故意弄出些声响。同时脚尖一点运起轻功,往北面疾驰而去。
那响动果然惊动了来人。随着一句疾言厉色的“谁?!”和嗖嗖几支羽箭,那一支义军竟真的被许即墨引开,追着他的脚步声往北去了。
见得危机解除,郑青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此时回过神来,他才注意到——
自己捂在虞淮安嘴上的那只手,竟已全被泪水沾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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