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远处有一身着白衫的男子,自森寒黑雾中踏步而来。
那身白色衣衫与身后的暗色分明格格不入,他从那处走来,却仿若与那鬼气融为了一体,半分不显突兀。
走近了些,方能看清那男子墨发以银簪挽起,垂至窄腰,皮肤皎白,宛若寒冰冷玉,眉目含霜,眼底幽然,唇间带着似有若无的弧度,就那般一步步走来,停在了萧何身侧。
季修杨望着那处,那张他日夜回想,从不敢忘却的面容就这么出现在眼前,他的眼里涌动着难掩的情意,视线不敢移开分毫,生怕转眼之间,那道身影就会从眼前消失。
冯冀州也惊讶的看着那处,他认出了那人是陆念,只是对陆念出现在鬼物群中,还出手救下萧何的行为颇为不解。
“好啊,你们两个敢阴老子,让老子这么丢脸。”萧何脱困,气愤异常,对着冯冀州杀去。动手之际,他看到在旁边站立不动的季修杨,顺手甩出一招。
季修杨毫无察觉的被击中,后退了几步,眼神还是定格在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上,未曾移开分毫。
萧何见状,直呼:“你死心眼儿啊。”他虽是这么说的,却没有留手,想要处理了这个碍事的家伙。
“这个人留给我。”
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萧何准备好的攻击临时换了方向,“行,这人我让给你,就当是你刚才救我的报酬了。”
萧何不再理会季修杨,转头攻向冯冀州。
冯冀州还没来得及跟陆念说上一句话,萧何的攻击就到了身前,他顾不得其他,和萧何战在了一起。
陆念停在原处,隔着战争硝烟,在数百人影鬼物攒动之间,与季修杨遥遥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双眼眸里一方满含眷恋情意,另一方却只有阴郁冰冷。
季修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他以为已经消逝,此生不会再见到的人就站在他眼前,褪去了少年之气,多了几分成熟的桀骜,看着似与从前大有不同。
他没有注意到陆念眼里渗着的冷意,也没有想过陆念为何会出现在鬼尊身后。
他只觉得陆念再次出现是上苍给他的恩赐,心里的思念和情意全部涌上心头,他紧张到整个人都无措失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如此强烈的喜悦冲击下,他薄唇微张,说出了两个字:“阿念。”
这轻简的两个字似是承载了他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想念,那般厚重难言、却又似乎清雅随意。
陆念唇角的弧度上扬,露出笑意。
在季修杨喜色满面的神情中迈步往前,走向了他。
近身之际,陆念开口道:“叫的这么亲热?”
他的声音带着温意,尾音上扬,有些撩人的意味,落在季修杨耳中,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再难忍耐,季修杨脚步微动,伸手就要去拥他入怀。
陆念却退开一步,眼眸冰冷的注视着季修杨,缓缓道:“怎么,见我没死,还想再骗我一次?”
这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季修杨停驻在原地,对上陆念那冷意十足的眼眸,他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当年事发突然,陆念许是不知道他被厉鬼逼迫的事,他开口解释道:“不是的,阿念,那件事是个误会,我当时,”
“误会啊,”陆念打断了他的话,没给他接着说下去的机会:“那就算作是误会吧。”
他的言语轻快,似全然不在意,轻声问道:“我师兄没得罪过你吧,为什么你所说的误会,要让他来付出代价。”
“我,”季修杨张口想说什么,可事情因他而起,谭绍清的事到底还是有他的原因,他无力辩驳,只歉疚道:“对不起。”
季修杨不知他这番言辞在陆念眼中彻底坐实了和李威勾结的事,陆念眸中的神色愈发冰冷:“你的对不起值几个钱,能换的回来我师兄的命吗?”
季修杨有口难言,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想着把所有罪责都担在自己身上,陆念或许能好受一些,他道:“阿念,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这道歉的话语并不能打动陆念丝毫,说话间,他注意到了季修杨的头发。那发间没有一丝白意,俱是浓墨色彩,落在眼中,格外刺眼。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些悲凉,想来当初季修杨发间的一缕白发只是用来哄骗他的把戏,给他渡的那点修为也是无伤大雅,他出声:“我竟不知,你连发色都能随意转换。”
季修杨其实不甚在意自己的形象,修为耗损太过时白了发这件事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他早不记得了,他不知陆念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问道:“什么?”
见季修杨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陆念冷笑出声,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奚落季修杨。
他盯着那墨发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了发间那顶发冠,这东西看着有些眼熟,他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他恨季修杨,现在想做的只有报复。
季修杨沉默着,脸上还带着疑惑的神色,就这么看着他,眼里似有些难过。
若在以前,陆念看到季修杨这样的神色定会心软,但现在,他看到这张脸却只觉得厌恶。
就是这张脸,骗的他团团转,让他险些丧命,还赔上了师兄的一条命。那样惨痛的代价,他永生难忘。
陆念在心中冷笑,季修杨若还如以往那般神尊境的修为,他自奈何不得,可现在,他的视线移向季修杨拿剑的那只手。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他可以轻易夺下那把剑,甚至,不用费什么力气。
季修杨修为跌损这件事是有些奇怪的,他想,应该是缺德事做多了,该得的报应吧。
他该一剑杀了季修杨的,或者把季修杨关起来慢慢折磨,这么想着,他玩味的笑着道:“季修杨,跟我走吧。”
这命令的言语出口,他就紧盯着季修杨的脸色,若季修杨抗拒欲走,他便立即动手,与季修杨过过招。
这么多年以来,他的修炼成果终于要迎来一次实践,面上跃跃欲试的神色已经招之若显。
陆念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恶劣笑意,季修杨知道他不是好意。
可陆念说出的话似是循循诱人的蜜饯,他甘愿上钩,分离了这么久,只要能与陆念在一处,他便是高兴的,他道:“好。”
陆念脸上的表情顿了下,但很快,他眼尾扬起笑意,对季修杨的识趣很是满意:“走吧。”
陆念抬步向鬼界的方向走去,许是有些得意忘形,他忘了控制右腿迈出的力度,脚下一深一浅的走出一步,才皱起了眉,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形态。
但只这一步,季修杨还是注意到了:“你的腿怎么了?”
这句话引起了陆念的怨意。
当初他被李威拖在地上走了那么久,身上的伤口里沾染了碎石湿泥,有些已经长到了皮肉里,生了浓疮,是柳蔚然用刀片一点点刮除干净的。
他身上的伤口不下百道,那种胜于凌迟割肉的痛苦整整持续了一天,噬心彻骨的痛他此生都再不愿回想。
伤口清理过后,柳蔚然给他接了筋脉,四肢正骨。许是同病相怜,正骨时,柳蔚然的手法格外轻柔,他没有感知到太大的痛苦。
尽管柳蔚然已经竭力,他的右腿关节处断裂太过严重,还是没办法完全恢复。
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远超出了他的预知,他不是不知足的人,对柳蔚然很是感激。
那些伤口长好后,却没如预想般恢复正常,而是时常隐隐作痛,有种寒气渗骨的阴冷感侵蚀着他的伤处,他每每都疼痛难忍,右膝处的痛意尤为明显。
他在鬼界待着的每一个日夜,那些伤口和四肢断骨处都在痛,从未有过间断。
他只能瘸着一条腿,用比常人慢上许多的速度行走、练剑,若行走过多或是站立过久,他的整条右腿就会失去知觉,长久的不能动弹,整个日夜都痛彻心扉。
今日来见季修杨时,他提着全部心力,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好的力度,就是为了不显落魄,让自己看起来高傲凌立,此刻却被季修杨这一句话打回了原型。
那些他日夜所受的痛苦仿佛在此刻全部显现了出来,他的惨状被无情剖开,过往所有难堪都无所遁形。
陆念面上维持着的表情有些崩坏,他回头厌恶的看了季修杨一眼,冷声道:“我的腿很好,用不着你在这儿装慈悲关心。”
季修杨不再言语,他不想惹陆念不快,一路沉默的跟陆念去了鬼界。
到鬼界后,陆念把季修杨带到了囚牢,关押在囚牢最内里的一间囚室。他深深的看了眼季修杨,随后就离开了。
犹如世人不容鬼物鬼修,活人进了鬼界,也会被鬼物攻击。
他刚到鬼界时,落在了萧何身旁,又有柳蔚然相护,才没遭太多罪。
后来他成了鬼修,再有鬼物来袭,他都是一只一只打回去的,遇到打不过的厉鬼,他就直接躲去尊主殿,萧何在那儿,那些厉鬼不敢追进去。
再后来,他的修为上去了,找他的鬼物都被打退,也就没有鬼物再敢来招惹,他在鬼界便成了唯一可以横行的活人。
季修杨在囚室里逃脱不出,鬼物大都没有形态,可以自由进出囚牢,得知有活人进了鬼界,众多鬼物定会有源源不断而去,袭击季修杨。
那些伤痛,季修杨理当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