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修杨脚腕被拽的往前,身体歪斜了下。
他睁开眼睛,眼底带着还未清醒的迷茫神色,触及到陆念不悦的神情,他眼里那抹迷茫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陆念冷声道:“你倒是睡得舒心。”
听到这没含好气的话,季修杨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念冷笑,昨日他右膝疼痛难忍,没有精力应对季修杨,现下是该好好算算账了。
他抬脚,踩上铁链。
季修杨的腿顺着铁链不受控的又往前了几分,他坐直身体,身形也往前倾斜了半寸。
陆念道:“李威在哪?”
季修杨面上带着明显的疑惑,他想不通陆念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回想了片刻,他温声道:“我不知道。”
“呵,”陆念轻嗤了声:“你当初伙同李威杀我的时候能知道他下落的,怎么现在就不知道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呢?”
季修杨愣怔了一瞬,陆念说出的这些字他都能听懂,可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思绪翻涌了片刻,他知道一定是有哪里出了差错,解释道:“阿念,我从没有做过你说的这件事,我们之间有误会。”
“还在装?”陆念脚下发力,踹开了那道铁链。
这一下,让他膝处残留的稍许暖意瞬时消散,不可避免的猛疼起来,这种感受他忍了五百年,面上早已经不会表露出来分毫。
季修杨顺着脚踝上的力道侧了身,撞到了墙面上。
陆念冷冷的看着他,出声道:“季修杨,你的本性我早体会过了,在我这里,你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只要你告诉我李威在哪儿,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季修杨只看着他,眼里带着隐忍不明的情绪,他说:“我不知道。”
陆念看着季修杨这样的眼神就来气,明明被伤的人是他,季修杨凭什么做出这副像是被冤枉的无辜表情。
既然季修杨不配合,那他也不会手软,他冷着声,做出阴狠的表情道:“好,你不说,那就别怪我了。”
他抽出佩剑,向季修杨胸前刺去。
剑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只入了半寸,陆念的手就停在了原处。
季修杨似是感知不到疼痛,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里带着受伤的神色,就那般看着他。
对上那样的眼神,陆念心里泛起一阵刺痛,手中的剑再下不去分毫。
他痛苦的想着,他带季修杨回来,不就是想要折磨,想要看季修杨痛苦的吗,为什么到了此刻,他却下不了手。
惊觉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对季修杨下半分狠手,一种难过无力的感觉袭上心头,让他几近窒息,他没办法再和季修杨待在同一片空间里。
他后退了一步,提剑退出了石室。
这般落荒而逃的行径让他看不起自己,他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身体上那些旧伤处都泛着疼,腿也走不利索。陆念一深一浅的晃荡着出了一段距离后,才想起来季修杨是被他困在这里的,他走了,季修杨能轻易挣开那截铁链逃走。
他又转身,赶忙返回了石室。
见季修杨还在,他便停在了门口,在门外独自静坐。
他盯着剑尖上那一抹血迹,低头冥思,许久后,才勉强压下心乱如麻的情绪,起身进了石室内。
刚进石室,季修杨就道:“阿念,我们谈谈。”
陆念才刚平复好心绪,此刻不想和季修杨有任何交谈,他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季修杨却继续道:“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更没有和李威有过交集。”
陆念听到李威的名字,脸色暮的一沉,对季修杨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丢回囚牢。”
他的面上没有半分说笑的意味,季修杨只能暂且不说。
这日,陆念闭目休息间,季修杨又一次到了他身后,像之前那般将掌心覆盖在他的右膝处。
许是有太久没有这么舒坦过,陆念怀着不知名的心思没有出声,装作睡熟的状态躺着,感受着那处暖意,没有动弹,
过了三四个时辰后,季修杨才松开了手,退回原来的位置,安静不动。
陆念躺在石床上,右膝处的痛意减弱了许多,虽是暂时的,却也足以让他拥有片刻轻松。
他隔了一段时间,见季修杨睡着了才有动作。
他如季修杨方才一般,再次将手放在了右膝处,可腿上还是那样的感受,没有半点用处。
他清楚的感知到季修杨没有使任何手段,只是将手掌放了上来,他感受到的是切实的体温,可为什么他用同样的方式却没有用。
难道只有季修杨掌心的温度才能让他的痛苦减轻?
这个明显说不通的离谱想法刚一出现就被他否决了,他思索了片刻,起身下了床,没有惊动季修杨,去了尊主殿找了柳蔚然。
柳蔚然自五百年前救下萧何之后,便被萧何留在了身边。
那时的柳蔚然还是一只恶鬼,萧何助他修成厉鬼,又帮他塑了人形。
柳蔚然虽是厉鬼,却没什么凶悍之气,萧何偶尔兴致上来,会去与冯冀州争斗一番,却从不允许他随行出战,一直将他保护在尊主殿内,不受到半点波折。
陆念要找他,便得去尊主殿内。
一进尊主殿,陆念就抓着柳蔚然的手,往右膝处放去。
柳蔚然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惊了一瞬,却没有抵抗。
掌心刚一触及那处,陆念就觉一股阴寒的气息侵入骨缝,那刚有缓解的痛意骤然加剧,他忙将柳蔚然的手从右膝处移开。
有了这番对比,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季修杨的体温能帮他短暂的缓解疼痛,他自己的体温却不可以,柳蔚然更会加剧他的痛意。
他们三者本质的区别在于季修杨是活人,他是鬼修,柳蔚然是厉鬼。
在这么明显的对比之下,他自然能察觉到让他身体出问题的是他体内的鬼气。
虽有了猜测,却没有证实,他急于求证,便拜托柳蔚然道:“我住处关着一个人,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柳蔚然应答道:“好,我会看好他的。”
得到柳蔚然的回应,陆念出了鬼界。
陆念本是想在北境外随意找几个修士用来求证自己的猜想,可他前两日在此出现过,有不少人见过他,况且只要他动手,修士就能认出来他是鬼修。
鬼修与寻常修士素来便是生死仇敌,他抓了人,得到自己想要的结论之后,该把那些修士如何处理。
他有些犯难,这些年待在鬼界,他的心性虽冷了些,却也还没丧心病狂到随便抓人,然后把人直接杀了的地步。
季修杨放在他膝上的手没有用修为,只是单纯的体温接触,活人都有体温,普通人和修士应该没什么差别。
这般想着,他欲在附近找处城镇,寻几个普通人来证实自己的猜想。
可他接连找了好几座城镇,内里都是破败的,整座城池或是镇内都空无一人,他想着许是战乱不断,这些人不想被鬼物波及,举城搬迁了。
陆念四处游寻,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偏僻地界找到了一个有人迹的村落。这个村落看着很偏,走到里面却是别有天地。商铺楼馆万般俱全,比一般城镇上都要繁华些,也算是补足了周围其他城镇搬迁的不便。
他走过一处路径,见有几个衣着破落的人围堵在一户高头门槛的人家门前,像是在讨要钱财,便走了过去,打算出些银钱让这些人配合,既全了自己,又助了旁人,可谓是一举两得。
走近后,陆念才发现那些人并不是在向主家乞讨,而是合力围堵着,在欺负被堵在中间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他,被人一脚一脚的踢在身上,他看不到样貌,却觉得那背影莫名熟悉。
他心生不忍,上前正欲阻拦,就见那女子撞开了围堵着的一个瘦小人影,冲出了包围圈,那形态动作间英气十足,陆念更觉熟悉。
女子跑出的方向刚好是陆念在的这边,陆念也看清了她的面貌。
那是一个衣衫破旧凌乱,长发散乱披落在肩头的年轻女子。她面上沾了灰土,长发掩映着大半张脸,却仍旧能看出长发下的是一张姣好的容颜。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陆念瞳孔猛缩,震惊万分。
那是他的师姐,步梦遥。
他怎么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英姿盎然的女子,与眼前这个落魄可怜的人影联想到一起,可她们却分明是同一个人。
步梦遥没有看到他,只费力的想要躲避身后那些追过来的人,在经过陆念身旁时,陆念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步梦遥被迫停下了往前的步伐,奋力挣扎着,焦急的想要挣脱他手上的力道。
感知到手腕下那具瘦弱不堪的身体,陆念梗塞出声,唤道:“师姐。”
听到声音,步梦遥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这时才抬眼看向了陆念的脸。
看到陆念那张熟悉的面容时,她眼中带着惊喜的神色,激动的将手按在陆念肩侧,抓着他的衣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不远处追着步梦遥的几人停下了脚,都观望着这边的情况,暂时没有上前。
步梦遥看着陆念,突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松开了抓着陆念衣袖的那只手,错开眼神道:“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常年风霜中特有的粗粝,听起来格外喑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般生硬。
陆念没松手,他知道自己不会认错的,步梦遥的反应也足以说明他没认错人,他再次唤道:“师姐。”
步梦遥有些惊慌,她连忙摇头否认道:“我不是你师姐,你快走吧,别待在这里。”
她的反应很怪,像是这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急切的推着陆念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这异常的反应陆念自然察觉到了不对,但他不会拒绝步梦遥的要求,顺着步梦遥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由于太过着急,步梦遥脚下踩到一个土坑,被狠绊了一下。
陆念扶稳她,没注意到身后有一块不大的石头被扔过来,砸到了步梦遥背上。
步梦遥被石头砸中,闷哼了声,没管身后的人,只一个劲儿的推着陆念,催促他继续向村口的方向走去。
陆念回头看了一眼扔石头的人,那是一个跟周围环境很不契合,衣着华丽的男人。
那男人长相还算正常,看着却有种莫名令他极为讨厌的感觉,他下意识起了杀心,想要杀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