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见陆念受了一击竟毫发无伤,反而更精神了些,他惊怒出声:“怎么可能?你修了鬼气?”说话间,那股血腥气更重了。
陆念看到了他嘴里喷出的一股浊气,那浊气里带着腐朽的尸臭味和其他不知名的臭味。
恶臭弥漫开来,混合在那血腥气中,形成了一种更可怕的味道,让陆念只想赶快退开,离他远一些。
对着李威,陆念几欲作呕,甚至都没法开口说话,心念起,御剑隔空和李威对击。
李威几招便将剑击落,再次徒手向陆念而来。
陆念极不愿和他近身对上,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屏住呼吸,一掌挥出。
虽觉得恶心,陆念却是下了死手,用了十成力气,鬼气轰然袭出,打在了李威那具肥硕虚浮的身躯上。
掌心瞬时便有黏腻的触感传来,这一掌像是打在了一团腐烂生蛆的血肉上,黏糊恶臭,仿佛还在往外渗血。
他最受不得这种感觉,腹腔中又是一阵剧烈翻涌,只能拼命忍耐想要呕吐的冲动。
李威被打退,受了伤,他自知奈何不了陆念,只能拖着受伤的躯体疾步离开,留下一句狠话:“陆念,今日杀子之仇,往后我定当奉还。”
李威刚走,陆念就俯身,在地上不住的干呕起来。
他没去追李威,心知以自己的速度追不上李威,便也没白费这番力气,只想着再找时机,日后想办法再解决李威。
李威身上那血腥气和腐臭味给他带来了很大冲击,他的脑海里不由的想起了自己当时倒在鬼界阴冷的角落里,身上骨节断裂,皮肉翻腐,血肉绽开的境地。
血腥和阴冷伴随在他身上,那些伤口一次次腐坏、他一次次刮掉腐坏的皮肉,每一次,血迹都会蔓延全身,那反复的疼痛让他受尽煎熬,他百般忍耐,才度过了那最难熬的一段时日。
陆念干呕了许久,腹中翻腾的反胃感才消减下去,他浑身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他没想到李冉还真是李威的儿子,怪不得长相和李威有些相似,又是一个姓,还一样的令人生厌。
他的心里是有些舒爽的,今日没手刃仇人,杀了他的儿子,也算是赚到了。
李威退走,步梦遥不再忧心,她守在陆念身侧,见陆念平息下来,才道:“师弟,你怎么成了鬼修,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还好,机缘巧合,保下了一条命。”陆念随口盖过自己的事,问起了步梦遥的情况。
步梦遥缓缓道:“当初你和师兄出事,我誓要为你们报仇,便开始四处搜寻李威的下落,找了三百多年才有了他的踪迹。”
“他被我重伤后逃走,我一路追踪,发现凡他途经的地境都哀声四起,惨绝人寰,才知道他竟开始以吃人修道。这种邪恶残忍的修炼手段让他变成了一个嗜血怪物,他躲藏了起来。”
“直到三年前,我意外路过周边城镇,见情况不对,猜想李威在附近,便找到了这里。没想到他的修为大增,已经赶超了我,我杀不掉他,便留在了此处。”
陆念心有疑虑,他方才探知到步梦遥的修为还在,只是身体孱弱了许多。
那些欺辱打骂她的都是普通人,李冉也不过是个初入门的低阶修者,他不知步梦遥为何不反抗,也不离开这里。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不反抗,不逃走。”步梦遥抬手,拉开了覆在右手上的衣袖。
破旧的布料被拉开,露出一截空荡的手腕。
她的手掌齐腕断掉,断口处并不平整,还残留着类似啃食的痕迹。
陆念看着那断口处,脸色白的可怕。
步梦遥凄然一笑,闲谈般,用平静的语气的道:“他吃了我的手,我再拿不起刀了。”
“吞咽下去的气血能让他随时分辨出我的位置,无论我在哪里,他都能找到我。我苟活在世上,就是想要找机会杀了他,留在这里,或许还能有一丝微薄的机会,若我离开被他找到,只会平白害了旁人。”
她的语气平静到没有波澜,说出的话里却带着悲凄之意,陆念这时才想通,刚才步梦遥不愿跟他走,便是怕李威找上来,连累到他。
他看着那截断手,心里对李威的恨意又加了一笔,他不能让步梦遥再留在这里:“师姐,你跟我去鬼界吧,便是知道你在鬼界,李威也不敢去。”
鬼界遍布厉鬼,刚好克制李威那一身的阴煞,若李威敢去鬼界,他定叫李威有去无回。
“你一直都在鬼界?”
“嗯。”
步梦遥想起了当年在鬼界上方往下面看的场景,她那时以为陆念已经被恶鬼蚕食,从未想过陆念竟还活着,在鬼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
“我那时见恶鬼盘肆,以为你已经,”她歉疚道:“我该去鬼界看看的,对不住。”
陆念并不在意这些,鬼界不是那么好进的,步梦遥若真去了鬼界寻他,怕是还没找到他便会丧命,便是运气好能找到他,轻易也出不去的。
他安慰道:“没事的,师姐,那时我伤重,在鬼界还留了一条命在,也算是因祸得福。”
活人在鬼界怎么可能会有福,步梦遥知道陆念这么说是不想让她愧疚,她的眼眶有些湿润,略微抬头,将泪水堵了回去。
今日再见到陆念,她有些怅然:“当年我在师兄身前立下誓言,说此生必会为他报仇,可过了这么多年,我却至今都没能给他报得了仇。”
“师兄是为了救我才出事的,他的仇我一定会报,”陆念也很是伤感,他承诺道:“我会杀了李威的。”
步梦遥面上多了些欣慰,她道:“师叔祖的事,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师叔祖?”陆念皱眉,不解步梦遥为何突然说起了季修杨,问道:“他怎么了?”
听陆念这么问,步梦遥也愣了下,她道:“你不知道吗?师叔祖为了换到解药,散尽修为,已经身死魂消了。”
“什么?”陆念疑惑万分,季修杨分明还在鬼界,怎么在步梦遥口中竟已是身死魂消。
步梦遥见陆念一幅全然不知的模样,恍然想到当初事发突然,谭绍清应该没有机会和陆念说起这些,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确实没人跟陆念说过季修杨的事。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早说晚说都没有区别,她道:“当年我们喝下的那盅汤里放了毒药,厉鬼用解药威胁师叔祖,让他把你推到山崖下,那时他也中了招,修为全失,他担心厉鬼会伤害你,不得以只能照做。”
“你掉下山崖后,厉鬼还是没有拿出解药,师叔祖见势不妙,就散了修为,用最后的力气拿到解药,让我和师兄去救你。”
步梦遥的话一字一句落在陆念耳中,那么清晰,却又那么模糊,仿佛带着一层薄雾般,让他一时回不过神。
他的思绪有些混乱,脑海里开始回想那时发生的事。
他记得他那天去找季修杨时,金凤也在季修杨房中。他想说明金凤的身份,季修杨却直接带他去了山崖处,季修杨在推他时,眼里始终带着一抹他看不懂的神色,还有谭绍清一直让他吃下的那枚解药。
若事实真如步梦遥所说,这一切似乎确实有迹可循。
他对季修杨的恨意大都源自于李威说出的话,那番话并没有实据,却字字诛心,让他不得不信,加之谭绍清丧命,他对季修杨的恨意便到了无可化解的地步。
步梦遥不会骗他,可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要怎么解释,况且季修杨此刻分明好端端的就在鬼界。
这些他想不通的事齐齐涌上心头,让他心乱如麻,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看向步梦遥,脸上维持着难以相信的表情,木然出声问道:“这些,是他说的?他真的为了拿到解药散了修为?还让你和师兄去救我?”
“当然了,”步梦遥惊叹:“你不会以为师叔祖是真想把你推下山崖吧。”
“他对你那么好,大半修为眼都不眨的渡给了你,那么漠然高傲的人,整天都想着法儿的待在你身边,你自己想想,他怎么会舍得伤你呢。”
陆念怔愣的坐在原地,随着步梦遥话音落下,困扰在他心头的疑惑此刻竟莫名清晰起来。
如果李威一直跟着他,知道了他和季修杨的关系,又刚好看到他掉下了山崖,为了让他不好受,也是能故意编造出来那些话的。
李威出现在那片树林里,或许和季修杨没有关系。
怪不得他质问季修杨李威的下落时,季修杨会是那样的表情。他早该想到的,季修杨那样的人,做过的事不会不承认。
季修杨跌损的修为应该就是在那时遗留下的祸端吧,便是他那般神尊境界,也断不可能在散去修为之后,毫无损伤的再度回来。
他莫名觉得季修杨出现在北境是为了来找他的,季修杨几次想要跟他解释,他都沉浸在自我的恨意中,不愿意多听一句,还出剑伤了季修杨。
他突然发现,这么多年以来,他对季修杨的恨意竟都是空穴来风,旁人仅凭几句挑拨,就能让他深信不疑,彻底恨上了季修杨。
陆念颓丧的呆坐着,想着他对季修杨说出的那些过分的话,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该如何再面对季修杨。
不过,好在他还没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季修杨,应该会原谅他的吧。
这么想着,他的心里萌生出一种急不可待的情绪,突然就很想见到季修杨,一刻都不想再等。
他起身,带步梦遥踏上了去往鬼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