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客行推开房门。
阳台的风倏地灌进房间,搅着傍晚的暖意扑人满怀,细碎的春光随着风声散落一地,贴着木地板的纹理轻轻晃漾。
之前那种若隐若现的樟木香找到了来源,裹着那些被一并封存在门后的时光翻涌而出,势不可挡地将燕客行拍成了一只无所遁形的落汤鸡。
看着房间里熟悉的陈设,他恍惚又站在了十九岁的春夏之交。在这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在角落里悄然疯长、不能放到阳光下坦然相告的秘密悄悄藏起——一如他毅然决然地将原本填好的志愿改掉,逃疫躲灾似的远走他乡,仓促到忘记随手给钢琴罩一条防尘布。
燕客行的目光流连于这个充斥着熟悉和久别的天地,尽管它无一处不在诉说着时过境迁和物是人非的怅然,其中蕴藏的某种痕迹却仿佛那阵令人心潮翻涌的樟木香一样,叫人忍不住循着往下翻找深挖。
是什么?
他的目光又在房间里巡游一遍,最终停留在书架上,一本倒放的诗集。燕客行走上前,看着这本并无特色的硬皮诗集,抬手抚了抚沾上尘埃的书脊。
仿佛想起了什么,燕客行拉开衣橱,在一众布满灰尘的纸箱中翻找了一会,终于在角落里翻到了他记忆中那片织了一半的黑色围巾。
比记忆中丑一点,他有些出神地想。
他又翻了很多东西。
找到的比燕客行想象中的多,他在床底找到一盒磁带;在草稿纸堆里翻到一本崭新的教科书;角落里有个旧篮球,上面是少年们潦草的签名。
被刻意遗忘的似乎无处可寻,又好像无处不在。
床头柜里装的也不是他以为的书和墨水瓶,而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信纸。
这些信纸上放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信纸,燕客行展开来看,是一封只写了开头的信,可能也不算开头,毕竟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陆余林:*
陆余林。
当这鲜活的三个字赤裸地展露在燕客行眼前的时候,那些冗杂的、被刻意压下的回忆像是开了闸一样奔涌而出。连同那些被翻找出来的所谓痕迹,像是确凿无疑的呈堂供证一样昭示着最后的宣判,牢牢地将燕客行钉在被告席上,无处可逃。
这些无法否认的情愫已经密密麻麻地覆过他的年少,被自欺欺人地忽略之后更加肆无忌惮地疯长,在经年之后显露出狰狞的面目。
燕客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从书桌的角落摸索出一只钢笔,在陆余林的名字旁边补上了时隔多年、于事无补的第一句话:
*陆余林:*
*经年未见,展信佳。*
短短一行未干的墨迹,填补两个少年分隔七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