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泛上暗纹,小巧的月亮挂上北平灰蓝色的天空,装点沉寂的暮夜。
陆余林拖着黑色行李箱,迎着晚风走出了火车站南站的出口,他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企图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板上找到几颗星星。
要说云还是有几片的,至于星星,北平作为第一大都,好像从来不需要这样的点缀——地面有足够的霓虹闪烁、纷繁璀璨。人们早不满足于仰望天空,干脆将夜晚的光芒转移到地上,让夜空循着城市的轨迹摸索前行。
陆余林收回视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信息。聊天页面显示最后一条发送自三分钟前。
平头:陆哥,咱这堵了,估计晚十分钟到。
林:你们不天天堵车,没预留时间?
平头:今天特别堵,马桶塞子都救不了
平头:你找个地方坐会儿吧,我觉得十分钟可能到不了
林:行
陆余林叹了口气,切出聊天界面,打开大众点评划拉了一圈,随便选定了一家距离100米以内的奶茶店,拉着行李箱就往导航上小红标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陆余林就发现自己严重高估了一百米的距离——他几乎是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奶茶店硕大的牌匾:廿杯。
奇怪的名字。
陆余林腹诽一句,拖着行李箱进了店门,里面排队的人不少,只剩了几个散座。考虑到可能要在店里坐不知道多久,也象征性地在柜台点了一杯珍珠奶茶,拿着“爱的号码牌“坐到了角落里。
店里的收银台被做成了一个半开放的隔断,里面是炮制饮品的工作台。站在隔断里的店员忙得热火朝天,一杯杯颜色相似的香精混合体被下单,编码,制造,然后领走。一切都像是被效率化的算法和机械,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被允许。
这就是北平——效率至上,无人驻足。等待的人似乎也被要求严格遵循这条规则,放眼望去是一大片低垂的头和白惨惨的脸,屏幕上是各式各样值得专注的内容。
在这些仿佛复制粘贴的样本之中,抱着手机东张西望的陆余林就像一个滥竽充数、不知所措的异类。
要论完结旅行的去处,北平实在算不上最佳——陆余林打量着这座城市的一切,能感觉到的只有忙碌、忙碌、忙碌。
作为一个习惯慢节奏生活的养老画手,他其实更倾向于一些风景秀丽、人口稀少的地方。但考虑到很多朋友和网友都在北平生活工作,陆余林还是决定跑一趟首都,见见网友和同学,顺便为下一篇的都市连载取材。
取材,无非就是取人取景取事。陆余林倚在高脚凳上,把玩着叫号器,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试图从里面捕捉到一两张卓尔不群的面孔或者形象。
视线中出现一个高挑的背影——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在奶茶店门口一闪而过,又匆匆隐没在人潮之中。
在这一刻,陆余林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喧如擂鼓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去看看吧,万一呢?
陆余林听见自己这么说,顾不得手上的叫号器和脚边的行李,快步迈出了奶茶店朝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嫌速度不够快,干脆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那个人走得并不算快,他很快就又找到了那件不起眼的灰色西装,还是同样的颜色和同样的身型,信步往前走着,衣摆随着站口的风微微扬起。
这一幕里,惊鸿一瞥的熟悉感渐渐消退,和某个人重叠的影子无声地脱开。陆余林眨眨眼,视线之中除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陌生人,再找不到别的什么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几步之后慢慢停下,站在了原地。
我在干什么?
陆余林大口呼吸着出站口的空气,北平夏夜的空气仿佛贯穿了他的肺腑,漫开阵阵的凉意。
手里的叫号器适时开始震动,他看着手里闪烁着红光的号码牌,拽了拽由于剧烈运动而有些发皱的卫衣,转身走回了奶茶店。
陆余林之前点的是珍珠奶茶,要了半糖和半冰。他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插上吸管低头嗦了一口就狠狠皱起了眉。
奶茶和珍珠都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