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的父亲。
宋景琛低着头在看平板,察觉他醒了,摸了摸他的额头:“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宋淮声音干涩,“他呢?”
“在厨房和你小爸一起做饭。”
宋淮对昨晚存在混乱的记忆,他记得自己在睡梦中像被架在火架上炙烤,接着有人要给自己打针,他当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以为是卡洛,疯狂挣扎后,小狗抱住了他。
宋淮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睡衣,被人换过了。
他的心猛地提起来:“我的衣服......”
“早上过来时你就穿的这套。”
宋淮面色苍白,他还没准备好向沈知南坦白。
宋景琛看出他的顾虑:“小淮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爱会让人变得强大也会让人变得脆弱,你越是费尽心机的隐瞒他越是心慌,比起让他胡乱猜测,你主动引导也许会让伤口好得更快一些。”
宋淮沉默了半晌,不说话。
宋景琛没再劝,作为父亲他不希望宋淮羞愧于过去,那不是他的错,但也不忍心逼迫他。
敲门声打断父子俩的思绪,沈知南端着一份早餐进来。
“刚好,我做完饭你就醒了。”沈知南放下早餐,对宋景琛微微颔首,“爸,小爸能喝豆浆吗?他刚喝了半杯。”
宋景琛被这声“爸”喊得一愣,半晌含糊道:“我陪他吃早餐去,你俩聊。”
门打开又关上,沈知南舀了勺热粥,吹凉后放在宋淮嘴边:“尝尝看,我跟咱小爸学的蔬菜粥。”
“你别乱喊。”宋淮低声道。
“没乱喊呀,反正我们迟早会在一个户口本上,先喊两声,提前适应适应。以后你是户主,我是家属,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沈知南温柔地看着他,眼里的深情几乎将宋淮溺毙,“老婆,我好喜欢你啊。”
“傻狗。”宋淮揉了揉他的发顶,心底那点不安与惶恐被暖流冲散。
吃完早餐,宋景琛带着埃塞文回到湖畔别墅。
沈知南洗完碗抱着宋淮看电视,期间他绝口不提宋淮身上的伤疤。
午后阳光静谧,宋淮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左臂传来湿润清凉的触感。
他半睁着眼,发现沈知南在帮他上药。
绿色的药膏被抹开,沈知南边涂边轻轻地吹。
其实伤口早过了疼痛期,但沈知南这个动作还是让宋淮湿了眼睛,
“小狗,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知南沉默了片刻,坦诚道:“有很多,但如果将过往说出来会让你感到痛苦或难过,那就不要说了。”
“我探寻过去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爱你。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前提下。”沈知南亲吻他的脸颊,“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爱你,这句话永远有效。”
宋淮眸光微动,捂得严严实实的伤口微微抬起一条缝。
当晚,沈知南收到一个U盘。
宋淮始终无法亲口说出难以启齿的过往,他选择了一种回避但直白的方式将伤口瘫在沈知南面前。
深夜,隔壁房间里,沈知南沉默地看着视频中崩溃痛哭的宋淮,看着他一次又一次从欲望中挣扎出来,又被新的惩罚剥夺理智,毫无尊严地躺在污秽肮脏的体液中;看着观众席上淫欲滔天、放肆尖笑的看客;看着淫靡灯光下端坐高位的掌权者们…….
十三段视频总时长大概有三个小时,沈知南看了一夜。
直到天边的霞光刺破晨雾,在电脑前僵坐了许久的人木然地动了动眼球,猩红的眼中一片森冷的杀意。
沈知南将播放过的文件全部清除干净,U盘格式化后拆得稀巴烂最后烤融芯片。
他若无其事地打开门,准备去隔壁叫醒宋淮。
敲门前,他再三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异样。
宋淮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因此产生的心疼和愧疚,任何一点情绪对他都是二次伤害。
沈知南刚举起手门就开了,宋淮穿戴整齐地站在他面前,由于过度紧绷,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冰冷又淡漠。
沈知南像往常般牵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老婆,早上好,今天是要去公司吗?”
“嗯。”
“来不及做早餐了,我们今天去外面吃?”
“好。”
“我能陪你一块去吗?上次一个人在家超想你的。”
“嗯。”
“老婆真好,亲一个。”
“木马。”
………
宋淮的工作忙碌且繁杂,一个上午批复的文件堆叠成小山,而沈知南找人要了台电脑后便再没出声过。
“南哥,你要的东西我发过去了,注意查收。”
沈知南点开联盟警署内部通讯软件,一份长长的名单加载出来,那是七年前摩尔利庄园所有员工信息以及维堪斯会员资料。
宋淮把U盘给他就意味着默许他追寻七年前的事,沈知南不会没用到什么都靠宋淮提示。
从七年前宋淮离开那日起,他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沈知南都会一一查清楚。
卡洛先死是他的幸运,剩下的谁也跑不掉。
卡洛生性多疑且残暴,普通的帮佣根本无法近身,负责他饮食起居的都是亲信,里面大部分追随卡洛而落网,还有零星几点杂鱼要么另投他主,要么藏起来了。
沈知南大致浏览了一遍,在名单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厨师长巴克。
他是唯一一个还留在这座庄园的人。
……
巴克每天傍晚忙完晚餐后会蹲在门廊外抽根烟。
天边晚霞热烈,云层堆叠,落日沉坠于云雾与远山之间。
这样的美景,他以前是看不到的。
“七年前我主要负责佣人伙食,没机会靠近庄园主楼。”巴克半垂着眼,厚重的眼皮耷拉着。
“你记得什么说什么。”沈知南递给他一根烟,“我就想知道我老婆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我想想啊…唯一和黑袍子…也就是主楼里那些人,他们经常穿一身黑,我们私下里喊黑袍子。”巴克吸了口烟,咂咂嘴道,“我就和他们打了一次交道,他们找我要锅,一口特别大的锅。”
巴克的思绪跟着缥缈的烟雾拉回到从前。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傍晚,庄园里的气氛却十分压抑,所有人被要求回到住处接受检查。
明明同样是庄园里的雇佣,黑袍子的地位却远远高于他们。
巴克从小窗口看见他们在不同房间里搜寻,过了会儿,一个女佣被带出去。
巴克认识那个女佣,她叫莉莉丝,今年才二十一岁,内向腼腆,有一头和太阳一样金灿灿的长发。
他忽地想起一周前,莉莉丝曾神神秘秘地问他:“巴克,你知道北边小楼里住着谁吗?”
巴克当即沉下脸,警告道:“再让我听到北边小楼,你就不用干了。”
莉莉丝讷讷地答应,吓得脸色苍白。
后来巴克始终懊悔自己当初应该狠心点将她开除。
北边小楼是摩尔利庄园里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个漂亮的东方男孩名义上是家主的弟弟,实际是他的禁脔。
巴克曾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黑袍子们将他装进一个棺材大小的铁盒里,扔在被晒得打蔫的草地上,等他快热晕了,就打开气孔灌两口水再重新关进去,直到家主回来温柔地将他抱出来。
巴克看得不寒而栗,黑袍子听命于家主,所有伤害男孩的行为都是家主默许的,他自己却一副心疼怜悯的模样。
巴克本以为男孩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像之前那位一样疯掉,但时至今日他依旧清醒又凄惨的活着。
因此当他发现莉莉丝频繁地出现在厨房,做好的食物总是莫名其妙不见后,他不动声色地替他们遮掩过去。
直到庄园前燃起熊熊烈火,两个黑袍子嘻嘻哈哈地前来要一口最大的锅,巴克才意识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莉莉丝了。
那天他定定地望着庄园前方的草坪上徐徐直上的炊烟,空气中漂浮的肉香味,还有猎犬狂吠的声音…….
许久之后他听见一声嘶哑凄厉的哭嚎,几个黑袍子神色慌张、浑身血淋淋的冲出来找医生。
巴克趁乱混入了庄园内部,一片红彤彤的草地上架着一口正在沸煮肉汤的大锅,上面漂浮着金色的长发。
大锅旁边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趴在血泊中,他的后背几乎被撕烂了,皮肉翻卷,白骨嶙峋,而他四周散落着猎狗的残尸。
少年的眼睛漆黑清亮却了无生气,巴克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然而少年指尖动了动,挣扎着抓住他的裤腿,卑微祈求:“拜托您…请…把这个….交给莉莉丝的家人。”
少年摊开手,掌心是一只沾满血迹的蝴蝶发卡。
……
暮色沉沉,沈知南脚下积了一堆烟头,他重重喘了口气忽然明白宋淮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烟疤。
当心脏太痛苦时,只有肉体上的疼痛才能转移几分。
沈知南熄了烟,将一地灰烬抹除干净。
他面无表情地往外走,经过后厨窗口时,一条大花臂拦在他面前。
“嘿,小子!你不会听听故事就算完了吧!”
沈知南看向他,眼中的阴鸷与暴戾犹如飓风过境。
格纳德咧嘴冷笑:“别的我不知道,但厨师长刚刚提到的黑袍子我倒是认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