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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挚流产的事,是我们间的禁忌。
为了他的康复,我一直没有主动问他。我怕任何一点零星的火苗都会引燃山火,令情况恶化。
怀孕的omega流产有许多原因,其中最主要是alpha安抚信息素的缺失。生殖腔判断外界不够有力量支持孩子出生,会选择主动流产。
我害怕孩子的离开与我有关,这种愧疚感会将我折磨到死。我始终想不起来,在医院那天我究竟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走得很匆忙。
曾经有心理医生建议我一同问诊,她恐怕是觉得我也需要治疗——我的状态可能不是很好,至少没有比柳挚好。我用可能、也许、大概来描述,因为我实在想不起这件事的所有细节了。可能人的大脑有特殊的屏蔽机制,如果我不将这件事忘记,我几乎就无法继续生活。
曾经有一句佛家禅语,是这样说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从前我引以为傲的理性并非是天性如此,而是说,我原来是个无爱的可怜虫。
套用这二十多年得来的僵硬情感公式,我对柳挚的感情以一种极端扭曲的方式表达。诸位看官,你们恐怕很难想象情感淡漠之人的内心:我无法描述、甚至观察到自己的感情。连面对“你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这样简单的问题,我也无法说出答案。
很多时候,我处于一种心盲状态。
过去严格成体系的教育令我相信科学,尊重权威;崇尚理性而非情感,强调事实而非假设。
因此,我误以为在他最脆弱之际,唯一能帮到他的是医生。我崇尚科学与理性,甚至到了盲目的地步,并不是因为它们如何有效,而是因为我当时只能抓住这棵救命稻草。
我不明白,对于柳挚而言,一次拥抱、又或是亲吻、爱抚,比一百次药物、心理咨询都更加有用。
爱就是这样神奇又荒唐的东西,它无法用理性解释,我抓不住它。
我该问他了,不,其实是我想亲吻他,想拥抱他,想爱他了。
一眨眼,我看见柳挚在愣愣地看着我,他手上还拿着一块苹果,我望着他的眼睛,那阵清澈的波纹与涟漪,感觉一阵控制不住的酸意,于是我说:
“柳挚,我想抱抱你。”
我要抱他了,不然我就会在他面前哭出来。
“你过来,好不好。”
柳挚很快地低下头,干巴巴地“嗯”了一声。然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像前几次那样,轻盈地上床,躺进我怀里。他从不拒绝我关于拥抱的请求,我的合法伴侣,我的小猫、小狗、小水獭,我的omega,柳挚。这短短几天,我得到的拥抱比过去十年都要多。柳挚的体温很高,以至于我希望自己是雪人,他抱着我,慢慢就融化了。
我亲吻他的脸、鼻尖、额头,有一种难言的情绪,从心中漫溢而出,好像要将我溺毙在里面。我抱住他,情感像一条湍急的溪流,冲刷着脆弱的胸腔,几乎要令我呕出自己的魂魄。
柳挚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想抬头看看,我又将他按回怀里。
“阿祈,”他说:“你别哭了。”
omega的安抚信息素从他身体里释放开来,像一朵云,又或是一团又轻又软的棉花。他从我怀里抬头,有些安抚性地舔我的皮肤。锁骨中央的皮肤一阵湿热的触感,交织着柳挚呼出的热气,让我好想现在就死。
至少死在这一刻,我是很幸福的。
“老公…”他闷在我怀里,又轻轻叫了一声。
“柳挚。”
“嗯?”
“柳挚…”
“嗯?”他又应一声。接着他费力从我怀里钻出,露出半个脑袋:“老公。”
他想伸手替我拭泪,但因为被箍着,怎么也伸不上来。于是他只好凑到下巴处,轻轻将眼泪舔掉。舌尖的触感湿乎乎的,有点热。
我更加确信他是一只湿漉漉的小狗,如果我也是小狗,我会毫不犹豫跟他去流浪。我们一起捡垃圾生活,远离尘世的纷扰,等累了就窝在一起,互相舔舐对方的皮毛。
我于是也低头舔他的鼻尖,直到我们亲吻在一起。
湿漉漉的一个吻,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一吻毕,我又将他按回怀里,心跳渐渐平息。
“柳挚,”我长长呼了口气。
柳挚“嗯”一声。
“可以说说你流产的事吗。”
他一顿,许久没有搭话,只是用拳头攥住我胸前的病号服,体温有些发烫。随后,他的身体逐渐僵硬,陷入久久的沉默。我用安抚信息素托住他,又不断亲吻拥抱。他仍然沉默着,甜腻的信息素缩回体内,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好像看见有一些黑雾围绕着他,深不见底的黑暗渐渐将他吸走——哪怕他就在我怀里。我眼前闪过他坐在客厅发呆的背影,忽然整个人抽搐一下,一种极度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我慌乱地将他抱紧:
“不说了,不说了,宝宝。”我急促地抚摸他的头发,像是喘不上气:“再也不说这个了,好吗?”
柳挚模糊地嗯了一声,我的心脏仍是巨响,在静谧的黑夜中异常刺耳。
大概是吵到他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说:“老公,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仍在刚才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因而只是应他一声,了无兴趣。哪怕他现在告诉我天大的秘密,我也无法马上给他热烈的回应。
“我出生的时候,是个早产儿。”
闻言,我一愣,不由得将他松开一些。柳挚顺势抬起头,用一双杏眼望着我:“我妈妈她有妊娠高血压,不得不提前剖腹产。”
不足月出生的宝宝,岂不是只有巴掌大。我望着他的眼,心脏突突直跳,总觉得透过眼前的柳挚,看见了那个可怜的,骨头都没长全的,只有巴掌大的早产儿宝宝。
原来他对牛奶和花粉过敏、总是有些迟钝,是这个原因。柳挚眨了眨眼,他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道:
“爸爸说我那时住了一个多月NICU,差点救不回来了。”
我心脏狠狠抽搐几下,紧紧抱住他,实则是用以掩饰自己的心慌。我大概是在急促地喘气,他伸手抱住我的背,安抚性地抚摸。
“爸爸说,妈妈怀孕的时候做了个胎梦,梦见一个神仙——应该是送子观音,她将一个小娃娃塞进妈妈怀里,说一定要带这个孩子走。”
他的嗓音闷闷的:“果不其然,我就挺过来了。”
我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抱着他,沉默着一言不发。我相信他此时说这件事,大概只是因为情绪到了,有了倾诉的欲望。
“小时候,我老是生病。”柳挚轻轻说:“爸爸逼我多吃胡萝卜,他说如果不吃,就会回去住院,我很害怕,就吃了很多,长大之后再也不想吃了。”
是的,他不喜欢胡萝卜,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
“不过,如果是你做的胡萝卜,我还是会吃的。”
“我知道。”我忍不住答他:“我还知道你不喜欢西兰花。”
他有些惊讶,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止这个,我还知道很多。见我没有继续,柳挚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反正,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柳挚慢吞吞地说:“我没有他们长得高,没有他们跑得快,脑子也转得很慢,还总是生病。”
说到这里,他讪笑一下:
“我怕万一自己又生病,之后会没人跟他们玩,所以总是自己一个人玩。”
他就这样陈述着,我脑中浮现一副副画面,差点要昏过去。
“小时候爸爸怕我伤到,不让我碰家里的东西。回到妈妈身边之后,因为有保姆阿姨,所以也不常做。我知道你不想我做家务,因为我笨手笨脚。”
“不是。”我急切地反驳:“我不是嫌弃你,不是因为这个。”
柳挚呆呆地眨眼,然后露出一种“我都知道”的表情。
“老公,对不起,我连个苹果都削不好,但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将头埋进他颈间,又将他抱起来一些,直到自己能躺进他怀里。我汩汩流泪,口中说不出任何话。
“后来,我的第一次发情期…很不顺利,嗯…”他说到这里有点吞吞吐吐:“也…也是能预料到的。”
柳挚的发情,婚后有过三次。第二次和第三次的频率与持续时间都有异常。具体而言,正常omega的发情期一年一次,每次持续大约一周。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能还没到影响生活的地步,我不知道柳挚如何看待,又或者说他也习惯了。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发情了……在学校…呃…在学校熬了两天。”
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开始加重。我埋在他胸口,听见急促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我能感受到他无声地张开嘴,遂又抿紧,反复许多次。
“柳挚。”
我释放出更多安抚信息素,柳挚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长长吐出来,他用有点像自言自语的语调喃喃说道:“我不知道…”
“什么?”我追问道。
柳挚忽然一顿,嗓音有些哽咽:
“我说,我不知道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