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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挚。
故事读到这里,当我再次写下他的名字时,双手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柳挚,我的小猫、小狗、小水獭,我的omega,柳挚。
我必须这样写:
在我们说话的间隙,夕阳彻底隐入黑暗,一轮明月皎皎升起。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朦胧,医院外的路灯泛着令人胆寒的冷色,两者交叠,从病房窗户内拉开的,小小的纱窗缝隙中挤进,轻轻落在柳挚身上。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随后他从我怀里起身,外面很冷,他只穿一件单薄的打底衣服,月光铺在他身上,笼出一层大得不寻常的阴影。他的表情隐入黑影中,许久,我看见他的眼睫颤了一颤。
“柳挚…”我叫他一声。
我紧紧捏住他的袖口,进而按住他的手腕,我又叫他一声:“柳挚。”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柳挚终于仁慈地开口:“老公,”
“嗯?”我极快地应他一声,生怕慢了,他就不会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直到我能将他的眼印在记忆深处,许久才艰涩地说: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就必须要和我离婚了。”
“不…”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我不离婚。”
他为什么又说这个?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
“老公。”
柳挚动作轻柔却决绝:他从我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腕。一点一点,我无法用力,稍微一碰,手背上的针管便好像要在身体里碎掉。冰凉的点滴液体随着手背上的针管注入,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却在将我一点点溺毙。
“你别着急。”他说。
我半撑起身,随即又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好急促喘息,眼中冒出不受控制的泪:“柳挚…不要…”
“你听我说,”柳挚轻轻说。
“你不要离开我。”我听不进任何话:“柳挚,你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语无伦次,本能般地想:他为什么这么残忍?
“老公…”柳挚愣愣地答道。
“我不在乎…柳挚…”我泣求:“我不在乎…知道吗…”
我告诉他,梁医生的事,我不在乎了。我将那些痛苦也化作针,千百根,一股脑将它们吞下,尝试去消化——身体给出最简单的回答。然而即便如此,柳挚退意依旧坚决。我望着柳挚紧抿的唇,不明白究竟要退到哪步才能将他唤回,他怎么会离我这样远。
“不要走…不要躲我…”
我攒住他袖口的衣物,胡乱用信息素触碰他。它们比我混乱,威慑信息素中夹杂着一部分安抚信息素,可能还泻出很多酸楚的味道,像条虚张声势的低声下气的小狗。
柳挚一顿,轻轻说:
“可是我在乎。”
像是受到当头一棒,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柳挚紧接着抬起眼,愣愣地说:
“老公,可是我在乎。”
我呼吸一滞,脑中像团浆糊,迟迟无法搅动,更无法思考:“你会…”
“老公,”柳挚打断我:“我没想过,你比我想象中的…”说到这,他急促地一顿,随即快速低下头去:“要更爱我。”
我无力地张唇,泪似乎也干了,喉头像团了一卷杂乱不堪的毛絮,无法吐出任何一句话。
“如果是这样,”他肩膀上的衣物毛絮在月色下抖动几下:“我就更无法原谅自己了…”
说罢,他深深地将脸埋进双手中,我听见他极低的哭泣声:“求求你…不要原谅我…”
我彻底失去自己的语言。
他那样说,好像我对他的感情是最大最大的错,由这个错,又牵出其余的痛苦,像山石滑坡,越滚越大,最终变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我愈爱他,他便愈觉得自己罪无可恕;我愈爱他,这些爱愈会变成沉重的枷锁。
我就这样看着他,不知有多久,直到双眼干涩得无法忍受。
他不必再求了,他那样哭,简直像在叫我去死。
直至写下这行字的一刻,每当我想起那个瞬间,都会从心里涌出一团巨大的黑暗——几乎要将我吞噬殆尽,却又不肯慈悲地终结痛苦。
痛苦原来和爱一样,可以永恒存在。
而爱则像一条金鱼,可爱的、迷人的、活泼的金鱼。每当我想触碰它,又或是离它近一些时,它总会用一种类似戏耍的方式从我的掌心滑脱。
我抓不住它。
我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答他的了——可能我什么也没说,可能只是点点头,又或是捏紧他的手。只记得最后我是这样答他:
“柳挚,不要伤害自己。”
不要惩罚自己、不要厌弃自己、不要哭。
我们最终还是离婚了。
以此为条件,我终于从他口中探寻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柳挚流产的原因,原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简单到甚至有些荒谬的程度。我思索很久,最终仍是觉得形容这段故事只有“荒诞”是最贴切的。
故事说回那次致命的发情。
我很不想承认,我成为自己最初最不想成为的那类人:明明是逢场作戏,却最终假戏真做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我对自我的厌弃到达了顶点。
可能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类似“父亲”的角色——我的父亲,他是一个严格到有些“样板”的alpha。我一直没有说过,在父亲走后,我开始学习成为自己的“父亲”。继承那种病态的自我控制欲,我在精神上过着类似苦修一般的生活。明明是个无神论者,却比某些信徒程度更甚。
实际上,这是一种虚假的自律,虚假的自控,虚假的苦修。因为我如此做的深层原因,是由于我无法再找到一个“父亲”——我无法再找另一个自己,能同我一起分担责任的自己。
可我究竟不明白,诱使我犯错的是虚伪的自己,还是那条在我胸中跃动的金鱼。
我没有和他更进一步,柳挚一定觉得很失望,可我已经无暇顾及。
我们变得像陌生人,我极少回家,哪怕在家里碰见,也会默契地避开视线。柳挚他从不会多说什么,他一如既往地窝在办公椅上办公,间或看书,他很安静,就连呼吸都很轻。我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感,因而如此做,就也像在利用他的柔软,每当想到此处,我又会唾弃自己。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人告知我:徐霁回来了。
我的心脏再次被搅得天翻地覆,这种混乱与溃败并不是因为徐霁,而是因为命运——它在我本就脆弱的精神支柱上再加一码,哪怕只是根稻草,亦会令我崩溃。
我在那晚喝了个烂醉,被曾经的高中好友扛回来。我没有那晚的记忆,但在那个夜里,从柳挚口中,我终于拼凑出这个故事的全部片段: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但柳挚的神经偏偏在这时很敏锐。我想到那次聚会,他也是这样警觉,于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之所以要不顾一切地跟过来,是因为他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不想我见徐霁,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柳挚很笨拙地替我收拾了身上的衣服,用毛巾一点点替我擦洗,他很不习惯做这种事,似乎精神很紧绷。我始终无法恢复清明,几度昏睡过去,直到最后,我是在他腿上醒来的。
先进入脑中的是有些柔软的触感,我意识到自己枕在他腿上。随后我艰难地睁开过重的眼皮,看见他正发呆着的半张脸。
我这么盯着他的脸,叫他一声:柳挚。
“嗯?”柳挚低头。
他可能喂我吃了解酒药,我脑中蜂鸣一般的剧烈阵痛已经缓和很多。omega的安抚信息素很柔和,像一双无形的手,替我揉按全身不舒服的地方,让它们能得到片刻缓解,尤其是胃部。我埋进他腹部,吸了吸他的衣服,希望从里面再嗅到些信息素来。柳挚很配合地再释放一些,吸够了,我又躺回他腿上,望着他的脸发呆。
“柳挚。”
“嗯?”他又应。我们四目相对。
“你…”酒精的作用仍在持续,我眼前一阵眩晕,越是这样,我越是想知道答案:“你是不是很后悔和我结婚。”
柳挚怔住,眼神闪躲,随后他抿紧唇,不再说话。我看见他的反应,大致了然:我这个差劲的伴侣、alpha,如果柳挚没有和我结婚,他应该会有更好的人生。
我察觉到他欲言又止,于是便看着他,许久,他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阿祈,你见到谁了?”
我没有见任何人,从小到大,我都耻于和其他人说起自己的情感细节,因而我并不需要有任何人分享那个狼狈至极的时刻。
但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眼,我轻声说:“徐霁。”
听罢,他浑身僵硬,呼吸似乎停止一般。
我从他怀里起身:“柳挚,你想不想离婚?”
想不想离开这段婚姻,去过自己的人生?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抛弃掉家族的利益,并不亲近的母亲,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情人,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看见他的眼,大概包了一泡欲滴未滴的眼泪,他愣愣地答:“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说罢,他抽噎一下,很快地又说:“不想。”
哪怕被我那样对待,哪怕我冷落他,不顾他的意愿对他好或不好,柳挚他仍没有想过离开。
我到底怎么配他这样爱我。
他鼓起勇气,轻轻拉住我的袖口,抬眼重新看我,努力做最后的争取:“阿祈…如果是因为发情期的事情…”
“不是因为这个,柳挚。”
柳挚又开始错误归因了,他将我冷落他的原因归为“发情期”的缘故。就像那天的同学聚会,他将我生气的原因归因为“公布和他的关系”一样。
事实并非如此。
人的本能通常比理性先行,我本能地生气,在很久之后才明白原因:我既不是气他非要一起来,亦不是因为徐霁不在而恼怒。
我生气的原因是,柳挚说:我没戴婚戒——他怕我不想承认这段关系。
从这个点开始,愈是后知后觉地确认我早就爱上了他,我愈无法原谅自己做过的事,更无法再坦荡地接受他的爱。
我脑中只剩一团繁杂的思绪,只能抓住其中一个小小的节点。在这整个故事中,我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的当下,都做了我认为最正确的事。
然而只要一旦回顾,就会发现事情从最开始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满盘皆输。寻回这一切的源头,最大的错可能是这段合约婚姻。
最后,我轻轻说:“我会等你的。”
柳挚说他不想,我会等他,直到他愿意结束为止。
我们相对无言,柳挚流泪的眼最终垂下,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我的袖口,笨拙地擦了会儿泪,很慢很慢,随后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在那之后没两日,他就流产了。
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午,在办公室办公的柳挚突然感觉下腹一阵绞痛,他趴在桌子上缓了会儿,阵痛并没缓解,反而愈演愈烈,最终双腿间渐渐涌出鲜血。
那个没来得及成型的孩子,就这样永远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