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再一次见到柳挚时,他正在一家面包店的货架前挑选面包。
阔别多日的情人——彼时他穿着厚重的冬衣,明明是在开着暖气的店里,却还是戴了毡帽与口罩。他身上似乎总是萦绕着一种不安全感,以至于总是警觉着,好似一只流浪小狗。
我就在不远处的车窗内望他,看着他拿起面包,顺着人流走到收银台前结账。他的眼始终低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看来没有我的生活,对他的影响似乎不大。
脑中出现这句话时,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天大的谬误。
我想不顾一切地走上前去,牵住他的手,诉说我心中的爱意。这份感情压抑得太久,如洪水决堤,来得太陡、太急、太迫切又太热烈,几乎要叫我将灵魂也燃尽,以至于走到这一步,我实在不明白该如何面对他。
我想他知道,又害怕他知道。
柳挚最终独自走了一段路,我驱车跟随。没几步,他便立在半路,随即转过身来,远远地与我对视。我驱车上前,在他身边直直停下。不知为何,那一刻,在胸口中积攒许久的情感突然又要控制不住似的,我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老公。”柳挚黏糊地开口。
已经离婚了,还是哪门子的老公。
我被他又轻又软的嗓音震得头皮发麻,颤抖着舒出一口气:“柳挚。”
“你跟着我干嘛啊。”柳挚又轻轻说。
“不可以吗。”我打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柳挚迟疑一阵,最终仍是听话上车了。他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很轻,淡淡地萦绕着,嗅到那玩意时我心中一阵悸颤——我从没想过气味的记忆竟如此深入骨髓。以至于一旦它出现,我便好像被剥去了外壳,只剩一颗裸露的心脏,在颤巍巍地跳动、汩汩流血。
我们相顾无言,直到我将他送回他的新住所。他没有问我如何得知,好像我们早已心照不宣。我确信柳挚深爱我,哪怕他再崩溃,哪怕他决心离婚,也舍不得离我太远。
“柳挚。”我拉起手刹,终于开口。
“嗯?”柳挚一抬眼,我看见他眼神依旧清澈。
“我爱你。”我说。
我就那样轻飘飘地说了,原来也不是那样难开口。
柳挚一怔,微微睁大了眼。命运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个时候,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对他诉说我的爱意。一种难言的情绪深深笼罩我,起初是无力,接着是哀叹,最后才是释然,于是我又说:
“我爱你。”
这不是假话,不是我为了追求他而刻意制作的糖衣炮弹,而是说,这一刻的情感已经如此浓烈,以至于我有勇气冲破压抑许久的枷锁,我想说、我必须要说。
由此,我明白这份感情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并不是因为他不回应我——我确信我爱他,我希望他幸福、快乐,每一天都是如此。除此以外的东西——那些身外之物,我无暇去想。在这长期的情感释放中,我的感知逐渐与他的合为一体。不止向前延伸到未来,更是触碰到了过去——光是想象他的痛苦,便会令我彻夜难眠。
“我知道。”柳挚轻轻说。
他没有再说任何,只是推开门下车,隔着车窗,他对我说:“明天见。”
往后的时间说起来很短暂,又很漫长。如果我最终会想念他二十年,那么我们每天见面、短暂交谈的这一两个月,完全算不得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希望触碰他的愿望达到了顶点。
我突兀地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柳挚一愣,我能察觉到他甚至在微微战栗。接着我慢慢滑落,渐渐与他十指相扣。仁慈的柳挚,他从不拒绝我。
“柳挚。”
“嗯?”
我望着他的眼,觉得语言未免太过苍白。于是探出身,轻轻吻住他的唇。蜻蜓点水一般的吻,而由此带来的情感,却是完全满溢,几乎要喷涌而出。
“老公。”柳挚开口道:“可能…”
“可能什么?”我追问。
“可能,没有结婚会更好。”
如果我们没有结婚,我便根本没有机会触碰到他的爱意,更没有机会爱上他。可如果我们没有结婚,便也不会有那么多荒唐的、伤害彼此俱深的事发生。
“如果没有结婚,我不会知道你爱我,这样也可以吗。”我轻声问。
“我…”柳挚眼球微转,避开我的视线:“我觉得那段时间的人生,好像一场漫长的修行。”
“什么修行?”
“我那样爱你,你却浑然不觉。”柳挚一笑:“好像一场漫长的、孤独的、充满无边黑暗的修行。”
说罢,他一顿:“还有很多痛苦的时刻。”
柳挚作为旁观者,旁观了我与徐霁的整段恋情,从心动、到交往的甜蜜、乃至最后的破裂。明明只有只言片语,却由此构建出了许多真切的感情。我想,在我还不爱他,而他被迫要看见我们交往的时候,他一定很痛苦。
“但,比起看见你和其他人在一起,在你恋情失败后,在你惩罚自己,拒绝与他人构建新的亲密关系的时候……在你……”
柳挚嗓音轻软,说到这,眼圈红了大半:“在你以为自己再也得不到爱的时候,同一个时空中的我那样爱你,你浑然不知。”
闻言,我只觉灵躯剧震,他这样说,几乎要叫我将灵魂也呕出来。
“这件事更令我心痛。”
柳挚垂下眼:“你说你去见他了……我……我真的很绝望……”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吐露这段心声,我扣紧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我明白极端的感情汹涌澎湃,最终就连自己也把握不住。
“我变得更加贪婪了…如果我们没有结婚,我不会希望你只属于我。明明以前只要远远看着你,希望你幸福……现在我希望你的生活里有我……”
柳挚抽噎道:“得到一点,我就想要更多…更多…我不想只有两年,我希望未来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你都在我身边…”
他就这样诉说着压抑许久的、难言的爱欲,仿佛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再也无法忍受,起身将他揽进怀里。我拍抚他的背,希望能让他好受一些。
“你去见他…我知道…这世上爱你的人就不止有我。”柳挚抽噎着,双手紧紧扣住我肩膀上的衣物:“面对他的时候,我从没赢过……你一定会选他的……”
“柳挚。”我打断他,一边亲吻他的耳朵尖,一边急促地解释:“我没有见他。”
柳挚一愣,有些迟疑:“真的吗?”
“真的。”我抚摸他的背:“而且,爱意与爱意本身,并不能这样比较。”
我艰难地解释道:
“我…我恨自己的虚伪…所以…我希望你和我离婚,去过更自由的生活。”
柳挚嗓音闷闷的,带着水汽:“你现在离婚了,开心吗?”
“很不。”我一笑:“我恨不得死了。”
柳挚咯咯笑起来:“我过得很好,老公。你别担心。”
“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应道。
“是啊。”柳挚点头如捣蒜:“再等等我吧,等我原谅我自己。”
“好啊。”我又俯身亲吻他眉心:“我等你,多久都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