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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作者:爆裂鲨鱼 当前章节:4197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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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挚执意要离婚,为此,他甚至不惜说出轨的细节来激我。

不得不说,这些话很奏效,我的震颤直到他离开也没有停止。听见他关门离开的声音,我又开始伏在洗手台上干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虚弱成这样。

柳挚走后,我为自己点了根烟,就在客厅沙发的位置,那样坐着,眼前只看见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椅。正抽着,不知不觉间,烟灰竟然在大腿上烫了个洞。很奇怪,那样烫,我却毫无感觉。

第二天一早,我的律师——作为那场荒谬的捉奸大戏的证人的李湘,将那份早就起草好的离婚协议书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份底稿,不由得干笑一声。我问自己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哪怕没有它,我的婚姻也已经七零八碎了。

这短暂的婚姻,如同夏夜里的一场烟火,绚烂过,接着在空中破碎了。

“这些证据还需要整理,”她拿出一个sd卡,里面有抓奸当日拍下的全程视频:“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她见我不说话,又换了个话题:“不过,你和梁医生的事可能会被定为斗殴,一码归一码,我会尽力帮你争取庭外和解。”

“不必了,湘…先不必跟了。”

我揉弄剧痛的太阳穴,然后将烟蒂按灭。

一整天没有进食,加上熬夜,胃酸失控般上涌,灼烧着喉管,我感觉喉头发苦,像含着一包胆汁。

李湘给我一个了然的眼神,也不再多问。离婚的事,就这样搁置了。我起身走进房间,拿起手机拨给柳挚。电话那头没有回应,我不死心,又打了十多个,直到自己累倒在床上。

很显然,柳挚不打算接我的电话。

想起那医生的脸,我不由得想:心理治疗究竟有什么魔力?那样强大,强大到柳挚选择背叛我。

结婚前,我其实见过柳挚。

我从前就读于市内中心城区的一所私立高中,简而言之,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或许旁人很难想象,但是在这里,一个半大的学生为自己喜欢的“玩具”动辄花十多万不是什么稀奇事。我的同学们个个都是家里的“少爷小姐”,家族之间相互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金钱堆砌的教育基底令他们极其早慧,为人处事像人精。

柳挚与他们很不一样,我和他唯一的接触是在美术课上,两个大班合并教学,柳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周围躁动的十多岁小孩很吵闹,讨论的话题无非是什么当季的奢侈品球鞋之类的。柳挚安静地画自己的画,存在感几乎透明。因此若不是结婚后他偶然提起这事,我根本不知道他在美术课上当了两年的背景板。

他的学生时代究竟长什么样?如果不是翻看毕业照片,我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不,我必须要承认,我在那时注意不到他是有原因的——我有一个公开的beta恋人。

那家伙叫徐霁,霁月光风的霁。

我无法客观地描述他了,用一句话简单总结:他就是天生会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徐霁自高中时代起就是学校里的明星。哪怕在这样的私立学校,他的外形与气质都足够鹤立鸡群。看他演出时,我和底下的学生一起为徐霁鼓掌,后来,他成了我的beta恋人。

没人相信“祝祈”会在高中时代谈恋爱,就连我自己也很讶异。我恨失控感,认为恋爱除了让人变傻没有别的意义。然而我的beta恋人——他从不按照我的心意行事,与他交往后我的生活就失控了,不仅是生活,情感也是。

我恨失控感,而恋爱带来的失控却令人上瘾。

就像过山车一般,节节攀高,心跳也渐渐加速,绷紧到极致。最后一泻而下,失重的心跳缓缓回落,被爱的安全感反而愈发强烈。

我想我的前半生相当幸运,这种幸运并不是来自金钱,而是来自无畏的、稚嫩的、鲜活的少年时代的情感经历。这种经历那样弥足珍贵,以至于哪怕失去他,我也还是很感激。

有句话说的很好: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这段恋爱带给我无尽的温暖与治愈,而年少的我还不知道未来的自己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以为失去他就是代价的全部,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在和柳挚结婚后不到一周,我得知他要回来巡演的消息。我在沙发上抽了一下午的烟,几乎可以用坐立难安来形容。我烦躁,不仅是因为他成了很多人爱着的徐霁;更是因为柳挚,我的新室友、名义上的伴侣,柳挚。

是的,我把他当作一个室友来对待:我与他分房睡;使用的物品也泾渭分明。从小到大,我都不允许自己的家太过杂乱,地板要每天擦拭,桌椅必须摆放整齐,家里的绿植要定期修剪,任何杂物都该在它该在的位置一一码好。小到一枚螺丝钉,大到桌椅板凳,我都必须让它们井井有条。

因此,我主动承担起做家务几乎全部责任,因为让柳挚做,我怕自己会不满意。

第一次让扫地机器人进入他的房间时,柳挚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他立在门口,堵住半边门,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只是睁着双圆眼睛呆呆地望我。

直到我终于提他:柳挚,让扫地机器人进去。他才恍然大悟一般,“噢”一声,然后快步走回房间,将地上掉落的杂物捡起。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机器人,而我则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耳后的碎发。

柳挚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很快地转身抚摸发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啊,我该剪头发了。

剪头发不需要向我汇报。因此我不置可否,直到机器人回到我脚边。

我最终一步都没有踏入他的房间。

柳挚是一个对现实很钝的人,他那时还大概不明白自己被怎样对待了。我问他什么,他都说好;无论做什么,他都说可以。

他叫我阿祈,很自然,仿佛有些自来熟。

我在高中时代并不低调,周围的好友都那样叫,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我从没听他这样叫过。他说话时是这样的:他会直直地望着你,然后很认真地点头,又或者很认真地回答。有时眼神有些呆,有时又带着莫名的水汽。

那样的柳挚:柔软、安静,甚至有点木讷的柳挚。

我将他放在内心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任由他被徐霁的光芒所掩盖。

柳挚喜欢在房间里关灯窝着办公,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对他说:柳挚,这样对眼睛不好,你到外面来。

我叫他到外面,他就抱着电脑出来了。

他不爱穿鞋,脚踩在木纹砖上,有很轻的啪嗒声。我又说:柳挚,你这么大个人都不爱穿鞋吗?

柳挚一愣,随后迅速低头,我看见他将脚掌叠在一起,恨不得将两只脚都藏进裤腿不让我看见。他很少这么灵动,很可爱。

于是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我意识到不能笑,马上又敛了神色。柳挚察觉出变化,动作也缓了。我看见他耳尖的泛红慢慢消退,最后他有些僵硬地抱着电脑走到吧台,然后噼里啪啦敲起来。

后来,我为他买了一张办公桌,就放在客厅靠近阳台的位置,旁边是一盆龟背竹。那个地方光线好,偶尔还能开窗透气。柳挚很喜欢那里,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很喜欢。

他甚至会在办公椅上睡着,并不是因为累了,只是因为那里令他很放松,他舍不得走。休息日的下午,他会待在那儿安静地看会儿书。

我肆无忌惮地观察他,享受这种了解他、看破他的时刻。我知道,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明明知道,却不肯走近他,某种程度上,这卑劣至极。

他或许努力过,努力改善我们的关系。

刚结婚不久,他很频繁地问:阿祈,晚上一起吃饭吗?

这很不“柳挚”,以他的性格,自己吃饭才是最舒服自在的。我基本不回家吃饭,客观原因不太重要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觉得餐桌是非常重要的场景,食物、恰到好处的灯光、言语的交流,它构建出一种很安定、幸福的氛围,是只属于恋人或家人的。

我怕和他一起吃过饭后,会变得离不开他。

柳挚点点头表示理解,可是他还是不死心。我耐心地礼貌拒绝,直到他不再问了。

至于他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那时的我是不在乎的。

柳挚是个成年人,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不是那种对食物很有欲望的人,吃东西好像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哪怕胡乱啃面包,又或是随便用酸奶果果腹,他都觉得无所谓。好像旁人会觉得这样很可怜,就像看见没经验的父母胡乱喂自己的小孩一样,可柳挚就是这样生活的,他不觉得自己可怜,我也不会干涉他。

不,我其实干涉他了。

因为有一天,他因为胃不舒服窝在房间里一整晚。我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意识到柳挚不在办公桌前,我才去敲响他的房门。

“柳挚”我说:“你怎么了?”

“嗯?”里面传出一阵模糊的应和,我听见一阵窸窣的声音,大概是他在穿衣服。随后房间地板传来一阵啪嗒声,我想:他又不穿鞋。

接着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我看见柳挚小猫一般的眼从门缝后露出来,他快速地说:“我有点不舒服,没关系,阿祈,很快就好。”

我想我不应该管他,柳挚是个成年人,从始至终我都认为与他相处最重要的是尊重他的决定。但大概是因为我总是要管几十个半大的孩子,职业病又犯了。

好吧,就一次,就一次。

我为他准备的粥水,小菜,递到门前:柳挚,你吃点吧。

柳挚似乎一直等在门前,话音刚落,他便将门打开:我去桌上吃。他的眼睛其实很大,但因为总是半睁着,显得有些憔悴。他在吧台上用勺子舀着吃,一勺一勺,认认真真吃完。

然后他说:阿祈,很好吃。谢谢,我好多了。

就是那一刻,我决定不能继续放任他不管了。明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夸食物好好吃——那只是一碗小南瓜粥,我就决定要给他做饭。

我看见他微微一笑,面前是吃得干干净净的小碗,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千千万万种画面,看见自己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吃各种食物。什么粉、粥、面,各种烤鱼、火锅、炖汤之类的。我想停止自己的幻想,但这份幻想却在与他眼神相交的时刻愈演愈烈,以一种惊人的裂变速度占据我的大脑。

我想至少在那一刻,我彻底抛弃了自己的理智。

我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高估自己的控制力,并且傲慢地企图逆天改命,扭转自己的命运。

我这些三脚猫功夫,在柳挚面前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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