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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挚有乳糖不耐,我很久之后才摸清这件事。
因为有锻炼的习惯,我习惯在晚上喝一杯热牛奶。在我决定和柳挚一起好好吃饭之后,我首先做的就是邀请他和我做这件事。
我说:柳挚,你过来喝牛奶。
柳挚从办公椅里直起身来,探出半个脑袋看我。然后踩着棉拖鞋走过来,定定地在吧台旁坐下,等着我给他“上菜”。柳挚一般不会边吃饭边做什么事,如果他要吃面包,他就会窝在一边慢慢地吃,嚼完才会开始工作。
我将还温热的牛奶递给他,他轻声说谢谢,接着抓住牛奶杯安静地喝,喝完还给我看一眼干净的杯子。随后他把杯子洗干净,再慢吞吞地挪回办公桌前。
——在他的世界里,喝牛奶是一件需要单独做的事。这个认知让我感觉内心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又酸又麻。
我见他又回到电脑前,于是也不太管他,自己回到房间。
等我发现他在拉肚子时,他已经雷打不动喝了一周牛奶了。
是的,柳挚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我给他的东西照单全收,哪怕消化不良。
我得知这事,狠狠教育了他一顿:这么大个人,既然不能吃就拒绝。他局促地窝在办公椅上讪笑,一边道歉,一边轻声说:阿祈,你别生气。
晚上辗转难眠时,我想起柳挚的眼神,然后就会觉得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因为我不观察他的反应,所以我也要承担责任的,五五开!
事情总是要循序渐进的,在那之后不久,我第一次在新家做饭。我没有告诉柳挚这个决定,所以他回到家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在厨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回望了他一眼,看见他微微抿住唇,耳朵尖有些红。
对上我的眼神,他浅浅笑了一下,说好香,阿祈。
很香,对,我闻到了浅浅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跟他本人一样,甜甜的,却不会给人负担。他又小声问:晚上吃什么?
——蛤蜊蒸蛋、芦笋虾仁、上汤小白菜。
我其实是喜欢做饭的,它于我而言是一种解压方式,做饭时会放空一切。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肯和他一起吃饭的原因,我知道至少晚餐时间的我是完全放松的。
是的,我完全放松,不然我不会任由“柳挚很可爱”这个想法肆无忌惮地占据我的大脑。
柳挚饭量很小,我说过,进食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种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手段,如果能靠打吊针之类的方式维持,他可能不会吃饭的。
但他那天埋头苦吃,吃得很急,像个绝对不要辜负任何一点食物的苦行僧。我按住他的手背,说:柳挚,你吃撑了会很难受的。
他的耳朵又冒出点粉,像荷花尖。他说好的,然后点点头,表示不吃了。
但他还是吃撑了,于是只能走来走去,偶尔凑过去看他的小爬宠。
他的小爬宠应该是某种蜥蜴,搬进来前他问我能不能养宠物,我犹豫了一下,如实说我对猫毛狗毛过敏。他马上摇头,急切地说他的小宠物不会掉毛。
然后我就看见他提着一只玉米色的小蜥蜴走进来,他说这是守宫,叫阿呆,它很乖,不会咬人的。
我看着那巴掌大的小蜥蜴,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一种莫名的思绪。说不清是什么,我只当是因为不习惯新家庭成员罢了。
阿呆就跟它的名字一样,呆头呆脑的,睁着一双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平时一动也不动。
跟柳挚很像。
柳挚还有些癖好,比如他喜欢收集书腰和书签。因为工作的原因,他经常能收到大量图书样本,那些书拆开后的书腰书签封皮之类会被他分类保存起来。有一次我打扫书架,不小心弄掉了装书签的盒子,那些小纸片哗啦啦,雪花一般把我浇了一头。
他似乎对这件事很愧疚,低着头一边捡一边低声说对不起。尽管一地的书签确实不好打理,但显然他不需要愧疚到这种程度。况且是我弄掉他的东西在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但他不说,我便也不问,只当他格外敏感一些。
那年的大部分时间,我回家做饭的频率算得上高。柳挚依旧给什么吃什么,但他的喜好很好猜。他不喜欢吃内脏、根茎类植物,特别不喜欢胡萝卜;蔬菜里不喜欢西兰花,香芹和洋葱。他面对不喜欢的东西会吃得很慢,但很奇怪,他有种想尽量不让我察觉的感觉。
拙劣的柳挚。
我将他当作饭搭子,某种程度上,这减缓了对他的移情速度。不和他吃饭的时间,要么是因为太忙,要么是因为有朋友或同事的聚餐局。柳挚呢,他几乎不参加任何饭局,他不喜欢那种喧闹的场合。
如果我说,柳挚,我晚上要和某某吃饭,你自己解决晚饭吧。他会“嗯”一声,然后慢慢点两下头。
第一下,他表示知道了;第二下,大概是在安抚自己。
有一回,许久不见的高中同学相约要聚餐吃饭。我自然也接到了电话。他很不寻常,先是竖起半只耳朵听,然后磕磕巴巴地问我能不能一起去。
我愣住了,因为我没有做好向昔日旧同学介绍柳挚是我omega的准备。怎么会这样呢,我能想象他们会问,那徐霁怎么办。接着他们会马上顿住,然后想起我与徐霁再无可能。
柳挚看我犹豫,竖起两只手,好像在投降,完全无辜的姿态。他给我看干干净净的手背:
“我没有戴婚戒。”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从不戴婚戒,因为我也不戴,但他为什么非要强调这一点。
为什么,柳挚,为什么。
我一闭眼就能想起他当时的神情,以至于心脏又会渐渐蔓生出麻痹感来。
为什么我到那时才重重地被他击打了一下,好像人活了二十多年,才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情感,从前的时光都白活了一样。
鬼使神差的,我带他去了。
私立学校的学生本来就少,相互还认识。高中同学里有人认出了他,于是热切地打招呼:嗨,柳挚。
柳挚浑身的汗毛都立起了,他僵硬地打招呼,然后露出不太熟练的微笑。我盯着他的脸,看见他不得不戴上社交面具,露出一双月牙笑眼,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可我到底该以什么立场面对柳挚,我不明白,这令我很焦躁。
有人给他倒酒,像是在看好戏。柳挚傻乎乎的,他不太会拒绝人,一来二去,杯子里被倒满了酒,又喝掉了大半。我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了一下,我说:柳挚,别喝这么多酒。
他望着我,眼里有水润的光,然后他又重重点头:我知道。
周围的人精怎么不懂,本来看见我带他来还有些迟疑,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众人小小地起哄一下,有人要敬酒,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有人欲言又止。
柳挚的视线穿过他们望向我,里头有我读不清的情绪。
层层叠叠的人影、杂乱的呼吸与绚烂的灯光,海潮般一浪接一浪,我闭上眼,眼前只剩一些细碎的光斑在闪烁。只觉这一切都令我感到窒息,心里没来由的沮丧。
我再也忍不住,起身拉住他的袖口,将人从晚宴上抽离。
“阿祈…”柳挚被我扯住,步伐又没有我大,于是走得踉踉跄跄:“慢点,等等我。”
他似乎明白我心中有一团无名火,没等我真正发作,他便一字一句地道歉:“对不起,阿祈,对不…”
“为什么对不起?”
我打断他,转过身盯着他的眼。
柳挚被我问的一愣,因为走得急,他连外衣都落在包厢里。如今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针织棉内搭,被风一吹,额前的碎发胡乱铺在脸上,眼睛则是被吹的红,还泛泪花。
“我…”他喃喃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我将他拉上车,然后紧紧扣住方向盘。
“柳挚,你是不是没我不行?”
柳挚迟钝、木讷,甚至有点傻乎乎。没有我,他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被拐走,被哄着做他不想做的事。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为什么生气。
柳挚闻言抿紧唇,我知道他在暗暗咬唇,然后我看见他眼圈比之前更红。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需要回答,我知道答案。
车上只有我们两人,柳挚被我吼了那几句,只是怔住,没有再说话。我也沉默地开车,一路上相对无言。
关于柳挚的消息很快就会通过我们共同的人际网传到徐霁那里。我们早就分手了,知道又怎么样?但我不禁会想,他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如同我一样,为此感到焦躁与不安。和他分开这样久,我没有再交往任何一位伴侣。我在这件事上体现出一种有些不寻常的禁欲主义,好像在用长期的独身去消化失去他的情绪。
有人惋惜道,祝祈,你不应该在一棵树上吊死。是啊,我不应该在一棵树上吊死,可手上却仍是在准备捆死自己的缰绳。我想我有些与生俱来的执拗,这份执拗让我无药可救。
柳挚闯入我的生活,打破那种禁欲的宁静。他安静地待在那,却好像一块巨石,让我无法视而不见;又像一片无人打理的苔原,以极快地速度爬到我内心世界的各个角落。
他就这样闯入我的世界,好像不费吹灰之力。
我预感到自己会再次失恋。这个预感令我畏首畏尾。
我们回到家时,柳挚肉眼可见地蔫了。本来就很不擅长应对社交场合,还要或多或少触到威慑信息素,他在车上实在受不住睡了过去。他这觉睡得不太安稳,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偶尔皱眉,好像要被座椅吞没。
车一停,他就醒了。
我拔了钥匙,却没有下车,柳挚也是。
“阿祈。”他轻声说。
我大约也是眉头紧皱,转过头望他。他不会明白我在想什么:我的新婚omega,柳挚,他好像并没有把这场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当作过家家游戏——他没有那种自觉。
柳挚见我看他,声音一下子小了,有些不自信地说:“如果他们问起,就说我们是室友,好吗?”
说罢,还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拙劣的柳挚。
我扣紧方向盘,呼吸都急促了些。面对我的情绪,他那不擅长应对人情世故的脑瓜,只能想到这么个解决方案。
柳挚见我看着他不说话,脸上的笑一僵,一瞬就垮下来。他大概不想让我看见,于是立刻低下头。双手再次不安地扣在一起。
“柳挚。”我轻声叫他。
闻言,柳挚又抬眼看了我一下,这个角度显得他眼睛更圆,他很快地说:“嗯?”
“你的婚戒,在哪里?”
柳挚一愣,我知道他大约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但没曾想,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白镶钻的戒指。那枚婚戒就躺在他掌心处,被车内的灯一照,闪着细小的光。
那就是我挑的婚戒,不会认错的。
“你戴着吧,我也会戴,我们都不要摘了。”
我这样对他说。
柳挚小声嗯一下,在我面前戴上那枚正正好的戒指,像刚才那样展示给我看,仿佛在说:你看,我戴好了。
他很瘦,手上却骨肉匀停,婚戒牢牢钉在无名指根部,主钻和碎钻一起闪烁,像他有些泪湿的眼睛。我的视线从他手上移回眼中,他很快地又笑了一下。一笑,眼皮湿漉漉的,在橘色车灯下泛起金色的光,像夕阳的海滩。
我望着他,心里泛起一些难言的情绪。
他像一条金鱼,在我心中时刻跃动,汲取我心中的酸楚与爱恋生存。一旦不给,它就让我一刻也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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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更了,明天不更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