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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外头在打雷。
我躺在床上发呆,那雷吓我一跳。
曾经有一次,我在看完晚修回家的路上忽遇雷暴雨。在雨刮的间隙中,我艰难地看见紫色闪电劈入云层,雷鸣轰隆,震的人心慌。走到楼下惊觉屋里暗着,心脏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边走边喊柳挚的名字。
——柳挚下班比我早,有晚修那两天他一定会为我留一盏灯。
“嗯。”
刚踏进门,我听见柳挚嗯了一声。然后他就拉开房门,有些局促地立在那里。他就立在那,却让我觉得有几光年那样遥远。我立马拉开灯,只见他眼圈有些红,几乎马上要落下眼泪来。
“你…”
我正想问他怎么了,外面又忽的闪过一道雷鸣,轰隆一声,震耳欲聋。柳挚浑身一震,脸皱成一团。我来不及思考太多,将沾了雨的外衣胡乱一脱,快步走上前将他揽进怀里。就那一刻,忽然又闪过一道雷鸣。
“嗯——”
柳挚极力压抑住尖叫,浑身绷紧了,不住地颤抖。我将他抱紧一些,抚摸他的后颈和耳后,急切地安慰他:没事,没事,打雷而已,打雷而已。
我的心脏扑扑直跳,心跳声比雷鸣还响,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他。
“没事的,打雷不会伤害到你。”
我释放出安抚信息素,那些化学物质潜入他身体里,很快,他的震颤平静下来。
柳挚埋在我怀里,终于小声哭了出来。他真的很脆弱,好像马上就要被雷击溃了。我抱住他的后脑勺,感受到柔软的毛发触到脖颈的皮肤,他的泪、湿热的呼吸沾上我的衣服,令我几乎要战栗,是舒服的战栗。我很难描述那一刻的感受。就如同抱住淋了雨的小狗一样,它的体温不高,却令你觉得很烫,几乎抱不住。但你不敢撒手,你只知道它需要你,你不能走。
就这样,我抚摸他后脑勺的碎发,他抱住我小声哭,那是结婚快一年以来我们两人间做过的最出格也是最温情的事。
想到这里,我全身都蜷缩紧了。
那是第一次,我对他使用安抚信息素。这是很私密的东西,一个成年、健康、心智稳定的alpha不会随意对除自己omega以外的人使用。在我决心拥抱他、安慰他那一刻,不只是肉体上,我在精神上也将他揽入怀中。
由此,我真切地感受到,属于柳挚的触须伸到我生活的角角落落,甚至是精神上的私密处。
我意识到这样不行,于是我又开始主动疏离他,直到那次致命的发情。
如今看来,这实在是蠢事、坏事、无法原谅的丑事一桩。
我从最开始就辜负了他,于是一切将现实推向他辜负我的结局。
窗外的雷鸣仍然持续,我的心也无法平静,想起伴随雷声的许多东西,思绪万千,我最终疲惫地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的刺激,我患上了急性胃溃疡。
先是上腹,出现难以忍受的胀痛和钝痛,灼烧感令胃部一阵阵抽搐,像是有人用一根又长又硬的玻璃尖刀,从喉咙刺进胃里,再反复摩擦。我趴在洗手池上干呕,呕出一点黑红色的血块。
前几天胃部的不适终于找到了缘由。
我第一次搭上120救护车,陌生的消毒水味让人难耐,同时又伴有某种心安。工作日的早晨,我不可能叫谁来陪我,于是只好忍着剧痛替自己办了入院手续。
治疗过程很痛苦,尤其是做内镜的时候,我不愿再回忆了。
总之,在被推进病房的时候,我突兀地想到那个和我没有缘份的孩子。
然后…列位看官,然后我当着几个医生护士的面痛哭出声,又吓了他们一跳。
大概是因为在医院的缘故,周围的环境充斥着一种诡异的肃杀与温情。我哭得格外投入一些,引得一旁的护士小姐劝我。医院好像会放大人身上的不适,我身心剧痛,这种痛很抽象,很难描述。我望着天花板发呆,像遭了一场车祸,浑身都碎了。
夜深,我几乎喘不上气,脑中一直在想:
柳挚、柳挚、柳挚,他妈的,柳挚。
我不知道柳挚是不是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如果是,我只能恭喜他,他很成功。
一晃眼,在柳挚离开的第七天,我还没来得及彻底痊愈就匆匆办理了出院手续。在这七天里我生了场病,崩溃了许多次,这七天像是比七年还长,从没想过时间可以这样被压缩。
回到家后我脑中实在太痛,踉踉跄跄地起来嗑了两粒医生给的止痛药,一杯冰水下肚,感觉终于舒服了些。大概是药效的缘故,看着那药瓶,我脑中灵光一闪,走到柳挚房间门口。
我从没进过他的房间。
——很讽刺,我们结婚快两年了。
然而就在今天,我决定将这层沉默的隔阂打破。我不征求他的意见,因为他也不辞而别。
推开门,最先感受到的是omega信息素的气味。很甜,却很淡。我不由得往前踏了一步,好像被它引诱着。然而眼前却不是仙境。
房间内维持着他离开的样子:一张一米六的床,床垫是我挑的,很软;一个定制衣柜,浅实木色;一张带书架的书桌,桌上放着他没读完的书;一盆绿植。
这是我能看见的大件。
我在他床尾的位置坐下,omega信息素愈发浓烈,它们似乎久久地在这狭小的空间徘徊,以至于一见着我便不管不顾地铺上来,几乎要令我眩晕。我睁开眼,仿佛看见无数个柳挚:他的虚影卧在床上,站在床边,坐在桌前,偶尔,他会趴在桌上睡着。
“柳挚。”我叫了一声。
房间里自然无人应答。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起身去摸他的床头柜,果不其然,第一层就放着他的止痛药与安眠药。
一些痛苦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柳挚在流产后陷入长长的抑郁情绪中无法自拔,他本就少言,自那之后更是不肯说话,本就少得可怜的食欲像是彻底被消化一般。
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处理,我带他去医院,去见好几个医生,最后选定那位“梁医生”是柳挚的意思。我以为他是因为四处奔走疲惫,又或是梁医生到底医术高明些。总之,我将刚流产不久的柳挚、陷入抑郁情绪无法自拔的柳挚、那个柔软的、安静的柳挚交到他手上。
握着那两瓶药,恍惚间,我想起柳挚在医院对我说的话。
——阿祈,我不想看医生。
我一愣,他许久不肯说话了,如今久违地开口,却是为了躲避科学就医。我们坐在医院的座椅上,并排着,四周人来人往。柳挚出乎意料地脆弱,他拉紧围巾,肩膀抖动着,好像这些人流都会害他。
我下意识抱紧他,只觉得心撕裂般疼痛。是啊,不看医生行不行?我想起他瘦削的肩、纤细的指尖,想起他在客厅里发呆的背影,只觉得有什么从胃一直涌上喉头。我抚摸他的脑袋,后背,像那天打雷时一样。
“只有医生能帮你。”我说。
——303号,柳挚。
医院的广播响起,该轮到他就诊了。柳挚在我怀里不肯动,广播又响了一次。我抬起眼看屏幕,上面赫然列着柳挚的信息:
「303号 柳挚 男性omega 27岁」
脑中正混乱着,柳挚忽然从我怀里一松。他从座椅上起身,拿着病例,沉默地走进问诊室。
咔、嗒。
我敏锐地感到,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扇门一起对我封存,可我那时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我抚摸自己的脸,惊觉自己竟在落泪。柳挚生病了,他该看医生,他很配合,一切理应向更好的未来前进,可现实并非如此。
如今,我卧倒在他的床上,拉过被褥捂住自己的脑袋。里面全是omega信息素的气味,比刚才更浓,这反而令我放松一些。
柳挚…
如果我当时抱紧他,就在这里,哪儿不去。我抱紧他直到他好起来,直到他肯对我袒露,直到他愿意往前看,是不是就会好点了。
“柳挚。”我又叫他一声,可惜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