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典籍中曾有记载,在人或灵智已开的生物两眉之间,也就印堂的位置,向内一个指节处,有片汪洋,如大海潮水般翻涌,一日有千百变化,这便是“藏识之海”。
藏识之海放置凡人魂魄,守备仙人灵体,温养神人神明,是最最要紧之处,如若识海干涸,灵明枯竭,再强横睥睨的大能,也终会变为一具空壳。
大熊猫尤尤识海的最深处,却漂浮着三个灵球。
距离中心最远的那一只灵球呈现透明颜色,只有小拇指盖大小,还没有能力幻化成形,像水滴一样聚结成团,发出低低的鼾声。
呼呼——
【哼。】
中央出发沉重的男声,整片识海都颤了一颤。
第二颗灵球就比那位酣睡的大得多,是一个很具体的人形,凝结的密度已经到达了灵体程度,呈现黑白两色。
【主人……】黑白灵球说。
他称之为主人的,就是那声“哼”的发出者——一团暗红色的大雾,没有形体,没有边界,仅仅是一团血煞。
黑白灵球低着头,眼睛向上瞟,想要看清楚主人的脸色,被红雾一瞪,又赶紧将眼珠子收了回去,像只吓得缩脖颈的鹌鹑。
【食铁兽,你好大的胆子。】
黑白灵球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主人竟然是在对自己生气,而不是对睡得口水直淌的笨蛋尤尤。他嘴巴张了张,思索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竟敢让本座作伶人舞!】
识海揭起惊涛骇浪。
上古战神、九黎之主沉睡太久,几千年来过得与世隔绝,对自己的坐骑食铁兽经历过什么一无所知。
涿鹿之后,于黄帝来说是天下初定,九洲归一。
于蚩尤所属,却是山河改色。
史有载,黄帝斩蚩尤,身首分而葬之,所弃桎梏,是为枫林。食铁兽在主人故去之后,终日神思游离,即便有不少部落前来邀请他,他也再没有侍奉过第二个主人。
他在九州大地上游荡,后来跑到了巴蜀一代的山林归隐,以竹子为食,吸收天地精华几千年,慢慢有了人形。
新世纪之后,大熊猫的地位日渐提高,成了“国宝”。食铁兽这只熊猫老祖宗也不能免俗,以原型状态被发现了好几次,还入了一次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但他是个相当有追求的动物,感觉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太腐化,就变成人形溜了。
……其实是因为他们强迫他和年龄足够当他曾曾曾曾……孙女的母熊猫完成交配,还要用兽化形态,他思想保守,不太能接受。
再次进入世界,他才发现现在的社会已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过活。
猎物不再漫山遍野地奔跑,村落变成城市,还有个笼罩在人上空很像诈骗的无形之物,叫做互联网。
食铁兽兴高采烈地跑到人才市场,心想他有最锋利的牙齿和爪刀,一定能卖一个好价钱。
HR一脸严肃地问他有没有大学学历。
学历?那是什么?
之后食铁兽才明白,他属于学龄前……额,老人。
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食铁兽当然也迷茫惶惑了一阵,但他不愿意就此被淘汰,成为一个供人观赏的活标本,所以开始认真发掘自己的长处,最后发现了。
他身高一米九三。
嗯……从事篮球等体育运动确实有点晚了,而且稍不留神就会脾气暴躁地给对手留下血痕,但是努努力,减个肥,去做模特或许还有机会。
食铁兽开始减肥……
好吧,主要是因为没有钱吃饭。
瘦下来的食铁兽高大帅气,苦练台步,逐渐遇上了一定的机会,开始为几个品牌走秀,偶尔还去走个穴,那段生活过得还算是比较滋润。
但他周身气质太钝了,风格总是受限,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
后来又被一个品牌大佬的儿子看上……准备接触的时候,食铁兽小心翼翼地问,这么多俊男靓女,为什么是我?
大佬的儿子:我就喜欢笨蛋帅哥。
食铁兽感觉“士可杀不可辱”,提了裤子就跑了(走前还交了房费),但这场开罪让他的事业降至冰点。
食铁兽吃不饱饭可怜兮兮,最后去做了脱衣舞郎……他太上进,还是钻石级别的那种。
【你自己也不能跳!为何自甘堕落!】
食铁兽在蚩尤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向他报以担忧的眼神,其中还掺杂着一点同情:主人被封印了太久了,现在正在经历世界的崩塌和脑内世界的崩裂,就像《肖申克的救赎》中说的那样“监狱里的高墙实在是很有趣,刚入狱的时候,你痛恨周围的高墙;慢慢地,你习惯了生活在其中;最终你会发现自己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
即便他还没有发觉,但他被释放之后,无法习惯这个世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食铁兽抬起头,他看向红雾的表情真诚而温顺:【可是这样,主人就可以吃到苹果了,您很喜欢吃苹果,不是吗?】
【……】
血雾咽了口口水:【我……本座才没有。】
食铁兽:【尤尤已经熟睡,您快占领他的味觉系统,把这两个苹果吃了吧。】
蚩尤犹豫了一会儿,缓慢地走出了识海,走进了尤尤的味蕾里。
灵活版尤尤双手捧住苹果,咔吱咔吱地咬嚼起来。
食铁兽飘过来:【是吧主人,很好吃的。】
蚩尤一边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反驳:【才没有……】
【……可是我已经听到您的神识在说“好脆好脆”了。】
【不许听!】
食铁兽看着蚩尤头顶不断冒出的代表欢快的古文字,有一点想劝他:其实承认“嗟来之食”好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有原则就要承受经济上的贫弱,你想要物质就得放弃清高。
很多人都不明白,游离两端,终日彷徨。
其实世间的苦恼大多来源于此,做人不能做到纯净,坏又无法坏到彻底。
蚩尤头顶上又冒出一行字,食铁兽定睛一看,内容如下:算了,我还是问问他吃不吃吧……
蚩尤:【喂,你过来,本座吃不下了!】
熊猫尤尤举着半个苹果,安静地坐着。
食铁兽将冒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也挺可爱的,不是吗……
蚩尤高悬在空中,看着食铁兽吃苹果。
【你吃完,就给本座干活去,诸怀那东西忒没用,轻易就被饕餮收拾了,连芜荒半根汗毛也没伤到……】
食铁兽闷声闷气:【……主人,饕餮是四凶之首,属下和他对上,应该是讨不到什么便宜的吧……】
【废物!饕餮已经失了魔骨,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小的一丢丢的彭踬傍体,何足畏惧?】
蚩尤暗暗咬牙,几千年前,涿鹿之耻,他永世不敢忘。
如今风云变幻,九天诸神不是上升到渺邈之境,就是早已陨落,仍在人世的,只剩下一个身魂分离的芜荒,正是他东山再起的大好时机。
【……轩辕黄帝虽然将我肉身斩杀,但若没有芜荒千年来不断加深封印,本座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出来,此仇不报,本座有何脸面再称九黎之主?!】
他不是承继女娲遗志,要庇佑天地生灵吗?
他不是不惜犯下弥天大罪,也要开凿山海之界吗?
那便由我一一毁去。
昆仑湮灭,瑶池流火,山河崩碎,天地失衡,魑魅魍魉重归于世,上古诸凶纵情屠戮,再来一场大洪水……
芜荒陆氏,真期待你将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蚩尤咳嗽了一下:【吃完就速去,饕餮还等你呢。】
食铁兽咽下最后一口苹果,偷偷地想,果然呢,已经受过刑事处分的人,如果不能融入社会,再犯可能性极高。
他的主人比较极端,他适应高墙的方法,是要将整个世界架起高墙,尽囚之。
食铁兽垂首,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古礼。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