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仙有点心疼地捡起地上的断成七八段的龙筋,碎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拿五二零粘了再用。
回头却看到他哥正对着一个山缝若有所思。
其实死灵为什么要夺楚兰生的舍,魏八锦也能理解,阿飘嘛,飘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享受过双脚踏地的踏实感,谁会不想要一个人身呢。
按照姜好好刚才所说,楚兰生是中元节出生的,本身阴气就重,被趁虚而入也是常事。
但是他身体孱弱,阿飘肯定更中意强健些的体格。
魏八锦有了主意,说办就办。
十分钟之后。
姜好好抬起头,面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就……就这样吧……”
在旁边安顿其他同学的胡小仙路过,差点儿喷一地水,他一边擦嘴,一边憋着笑:“这……这啥啊,这是。”
镜子里的露出一张脸:让眼皮儿更加肿胀的眼影,通天的山根,探照灯一样的高光,还有两个猴屁股脸蛋。
魏八锦重重合上镜子:“……”
姜好好苦笑:“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有点化不明白。”
最后还是个队内隐藏美妆大佬爆马出面,拯救了一切,要说真是术业有专攻,他只在魏八锦面前端详了一会儿,化妆刷寥寥几笔,就完成了男相改女相的工作。
把脸型改成鹅蛋脸,把眼型描圆……明明相貌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但气质已经是大为不同了。
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摇曳生姿,除去表情稍显怪异,已经完全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美妆大佬满意地拿起唇刷,“请张嘴。”
“这个不用,”魏八锦抬手阻止,一口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蘸着鲜血,给自己涂了个大红色的口脂。
美妆大佬一下子撅断了刷头:……额额,大师是个大狼人。
狠人魏八锦将卡车上的一条大红色鸳鸯喜字薄毯向身上一披,转身就向山里去,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
他还以为又是什么尸魔,结果一回头,对上了一张金属做的脸。
魏八锦:“……”
机器人:“……”
机器人胸前的小音响:“哥,可以听见吗?”
“小仙?”
胡小仙“嗯”里一声,然后白教授的声音传过来,显然因为通讯顺利十分高兴:“魏先生,这是我们的考古机器人,我刚刚试验发现,它能够远程交流,这样我们就可以联系上您啦。”
“你们还好吧?”
胡小仙:“额,有一点……放心吧,我们没事。”
机器人的通讯不受影响?魏八锦好奇地打量着它……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们还给机器人也披了一块儿鸳鸯红巾,假装也是喜服,他又通过话筒告诉了魏八锦机器人的部分功用,魏八锦于是没有拒绝,顶着新娘妆,带着他的机器人新郎一起向林子里走。
他胸口的小木鱼正在慢慢摇晃
机器人新郎的金属眼皮微不可查地眨动了一下。
机器人是考古机器车变形而成的,还有小推车、机器狗等几个形态,立起来和人差不多高,但是身体截面特别薄,就像一片纸,能够在各种缝隙里自由穿梭。
胡小仙和白教授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应该是怕打扰到他,只有信号指示灯还亮着,示意他可以听到。
机器人的脚是轮子做的,过山坡的时候颤颤巍巍,魏八锦于是伸手扶了它一下。
它蛮蹬鼻子上脸的,金属手指从魏八锦指缝中穿越,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嗯?魏八锦意外。
还挺智能。
机器人的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身前,示意魏八锦看它的编号——今年出场,最新款,顶配高科技。
魏八锦深深地看了它一眼。
智能到都像是出幺蛾子了。
机器人立刻噤声,变成一堆沉默的铁,乖乖走路。
还打开了红外夜视功能,侦察附近的情况,一副遵纪守法、敬业乐群,毫不偷鸡摸狗的样子。
魏八锦静静地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机器人很绅士,牵着他走过一个个小沟,穿过一片片树林。
像郎君带着他新婚燕尔的娇娘,又像父亲引着他将为人妇的女儿。
更像……
论起邪魔歪道,魏八锦本来就是个中翘楚,找起死灵老巢来,连罗盘都不用,更别说还带着个“装疯卖傻”的高科技了。
很快,面前出现一个宽阔的洞口。
洞口上缘,红绸高高垂下,因为经年累月的吹晒已经陈旧不堪,山洞大门正中,绘着一个大红色的“禧”字。
“禧……”
是“禧”不是双喜,按照民间习俗,这里应当是新娘子的娘家了。山洞前点着摇摇晃晃的红烛,迎风流泪,这一派中式恐怖的景象,倒是很像某些沉浸式剧本杀密逃的装潢……如果忽略掉空中浓郁欲滴的尸气的话。
魏八锦直接了当,抬起胳膊就欲轰门,结果忘记了自己手上还牵着一位赛博朋克伙伴,机器人被他一扯,打了个踉跄,差点摔跤。
“先松手……请先松手。”魏八锦尝试着开启语音控制,解除俩人的这种连体婴模式。
结果不知道是信号故障还是怎的,机器人怎么也不松手,机械手臂像小钳子一样箍着他,还一副“你拽痛我了”的无辜样子。
魏八锦叹了口气,像是拿它没有办法。正在两人拉扯的时候,洞门突然向豆腐块儿一样被戳破了一排洞,里面伸出来几十只绿油油的僵尸手,一边狂舞,一边嗷嗷乱叫着什么。
……万碎七三?说的是什么,有什么深意吗?
“那个,哥,它们是不是要红包……”机器人腹部听筒里传出胡小仙的声音,“万水千山总是情,给个红包行不行。”
……单押,还挺讲究。
魏八锦左手伸进兜里,抽出来一卷钞票——还是出门的时候刚取的,看着红彤彤的纸面,稍微肉疼,下次ATM机能不能出来些一块的钞儿?
他给了僵尸们每人十斤五花肉的价格,然后又被它们用僵了的舌头拉着问了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就被放进门了。
洞内阴湿狭窄,甬道回环,两步一盏红烛,三步一个喜字,僵尸们规规矩矩地引着他入内,一副迎亲的景象。
魏八锦一边走,一边奇怪,楚兰生被穿上了凤冠霞帔,所有人的手机都被变成了红灯笼,刚刚又效仿了伴娘拦门的习俗……难道那死灵真的是要和他们演一出出嫁吗?
她是谁?是未嫁而死的女儿吗,还是新妇?为什么会对婚礼有这么大的执念?
魏八锦感觉自己可能是被当成男方的亲友了,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他来迎亲,那么“新娘”楚兰生就肯定会被迎出来,这里没有胡小仙的同学们,少了顾忌,无论是叫魂还是抓人都会更方便。
这条甬道不知道有多长,魏八锦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听了很久僵尸的跳跳声和机器人的轱辘声。
说来惭愧这里看似热闹,其实就他一个活人……啊,也不是人。
再转过角,突然管弦齐奏,锣鼓喧天,一声梆子之后,唢呐声大作,灌了魏八锦一耳朵。
在称为“乐器流氓”的唢呐的吹奏下,幽幽的女声居然完全没有被盖住,反而显得如哀如慕,如泣如诉。
“……花儿何艳艳,明月何皎皎……请郎君夜来,与我一同赏,手中栀子香,簪在我头上……愿久久在身旁……”
“……喝了这杯酒,一生一世影子成双……”
这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在上一个磁带盘子的世纪里时兴,魏八锦也曾经听过。女人情意满满,唱得极好,甚至不输给唱片的原唱。
他转过墙角,楚兰生柔顺地立在红烛的光影里,正拈着手帕向他羞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