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载,陆因循教他什么是人世道理,何为动心忍性,又遍寻四处,找来药草神方,为他洗髓伐骨。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寻常灵怪要断血欲已经十分困难,何况他这因彭踬托生的上古凶兽,简直是痴人说梦。
每当血欲发作,他便会全身滚热,如同爆炭,而且经脉肿胀,连输入灵气疏解都不能。
陆因循不忍他受苦,不惜放下千年芥蒂,上了一趟昆仑山,腆着脸向横眉立目、就差举着法杖将他打死的西王母,求了一纸药方。
这个药方不愧是神方,小八锦喝下之后立竿见影,热症和疼痛都消失了。而且那个药是一道甜汤,味道很好,他每次吃药都意犹未尽,好几次忍不住,舔着嘴巴问师父他能不能再喝一碗。
陆因循又好气又好笑,点一点他的额头,教训道:【兔崽子,药也是能乱吃的?】
这样一直持续了七年。
直到多年之后,陆因循魂消神堕,魏八锦解开他长久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腕带的时候,才明白自己这些年吃的“药”到底是什么。
他的血欲兽性能够被稳当压制,不是依靠西王母的神奇,更不全依仗自身的坚毅,而是因为他师父:那药方最核心的一味药材、甜味的来源,其实是血液。
魏八锦喝下的不是一般的血液,那是芜荒天神的血。
陆因循手腕上的布条挡住了几千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已经陈旧了,有些还是新鲜着。
他日日取血喂养他,刀创道道叠加,最终形成一片连神躯也无法消弭的伤疤。
生恩断指可报,养恩断头难还。至于像他师父这样的,未生而养,不惜自毁来哺育他的天字号第一大傻瓜的恩情,怕是当牛做马、百生百世也无法偿清了。
魏八锦正在愣神,被人扯了回来,机器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片刻后他眼角的位置落下一个冰凉的事物。
他摇了摇它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回头再看安吱,发现她正眼神呆滞地捧着被剔得一点肉也不剩的鱼骨。
她随手将鱼骨丢了,弯下腰去,拼命地抠自己的喉咙,想把刚才吃进肚子里的生肉吐出来……仿佛这样,她就还是一个“正常人”。
之后的几天,安吱不停地重复着这样的举动,吃了吐吐了又吃,人瘦了一圈儿,许子穰都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对于血欲症来说,这种满足就像是饮鸩止渴,短时间症状能够缓解,但下一次的发作就会变本加厉。
安吱开始有些奇怪的举动,入夜之后,她穿了一身黑衣,掩着脸,悄悄溜出了家门。
她像只偷摸进农户的野狼,挨着身子溜进了羊圈。邻人养的羊儿们都睡了,棉绒团子一样卧在窝里。
一阵青光闪过,安吱的嘴部变得又尖又长,直直戳进羊羔的颈下皮肤,睡梦中的羊被惊醒,痛得剧烈抽搐,想要摆脱这个夜袭的怪物。
安吱的瞳孔扩满了眼眶,不见一点眼白,一股作气地杀死了羊圈里所有的羊,然后疯狂地啃食起来,她将那些滚热的羊们开膛破肚,先吸掉它们的内脏,再吃完肉,最后将羊皮上的每一丝血都舔舐干净。
魏八锦悬浮在半空中,看她如兽一般的痴态,默默不语。鲜红的血液溅在她素白的衣裙上,这套裙装还是新作的,许子穰为了做衣服用的锦缎料子,足足打了半个月的工。
安吱吃第二头羊的时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睁开了双眼。
她慢慢醒了过来,眼神回归平常,染血的手还抓着啃到一半的羊骨头。
羊眼珠失去了眼皮的保护,轱辘一下掉在了她的裙摆上。
安吱被吓了一跳,向后一退想要躲开那团东西,眼睛却猝然撞上了周遭的一切。
白色的羊毛,红色的血。
如果安吱还是个山中小妖,那么她对这副景象应该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哪一次狩猎不必这一次残忍呢?但她现在却觉得一切变得血腥可怕了。
“我,我……”
她双手紧紧攥着自己衣服,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哪怕这寂静的夜里只有她遖鳯獨傢一个人,并没有人要她解释,也没有人在听……最后,她实在支撑不住,一边痛哭,一边呕吐了起来。
在一个群体里惯常的举动,放到另一个族群突然就格格不入了,像个怪物。
气态的魏八锦从半空中游到了哭泣的安吱旁边,他有些感同身受,想要安慰一下她,但最后还是怕惊扰到这段回忆的主人,没有做声。
他社交无能,对“情绪”这种东西一向没有办法,呆在一边忍受了安吱小半个时辰念经一样的啜泣,终于盼到她哭累了,起身离去。
“怪不得说人妖殊途呢,真是悲剧。”
这种矛盾可不像吃甜粽子还是咸粽子,沙瓤瓜还是脆瓤瓜那么简单,直接跨越两个种族了,隔着海,隔着山。
机器人今晚不敬业,全程不在线,把他的手心当成了画纸,闷着头在画什么东西。
它勾勒出一道起伏连绵的折线,然后用手指头戳呀戳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让魏八锦想到胡小仙上幼儿园的时候捣鼓的在他背上走路的手指小人。
魏八锦拉下机器人的无情铁手,“别弄了,太痒。”
太调皮了,明明是机器人呢。
“听话。”他耐着性子哄它。
机器人就没再有什么表示,仿佛它一直都是这么乖。
连日来的禽畜死伤自然引起了村民的警觉,许家村成了巡逻队,企图抓住那只捣乱的野兽。
许子穰年轻力壮,自然也在其列,还任了小队长,每晚和村里的青壮年一起出门巡视。
他身后背着土枪,和号称神猎手的堂弟许小满并肩走在巷子里,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窣声。
一个影子飞快地飘过。
“谁!”
许小满当下警觉,胳膊一拉,手指一扣,猎枪就已经上膛。许子穰见状,拦了他一把,“我去看看,不要伤到人了。”
那个影子口里拖着什么东西,一阵风一样转过墙角,藏进了一户门前的稻草堆里。
因为情况紧急,有些首尾不顾,从缝隙里探出来点鞋尖。
“没什么,就是一只野猫。”许子穰朝许小满笑了一笑,搭着他的肩膀把他劝走了。
草垛里的人长出了一口气。
但她并没有高兴太久,片刻之后,不远处响起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出来吧,”他犹豫着唤道,“安吱。”
许子穰看着鞋尖上的小绒球,双手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草里的人动了动,却没有露头。
“别害怕,是我。”
过了好久,安吱才慢慢出来,她的头发蓬乱,脸颊上一大片喷溅状的血渍,张开嘴巴,半块肉兔的残骸就掉了下来。
那块血肉掉在了许子穰脚下,他低头,神色晦暗不明,喃喃道:“为什么呢?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吗?”
安吱的脸色吓得惨白,仿佛在刚刚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艰难地吞下凝滞在喉头的半口血浆,“子穰哥,我……”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爱我吗?”
许子穰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爱我吗?”
“……”
安吱垂下脑袋,她的眼睛里涨了潮,正在噼里啪啦地往下落,许子穰突然开口,“爱。”
他听过类似的怪症,隔壁村曲族长的女儿就有这个毛病,喜欢吃灶台下面的锅灰,后来受一个仙人诊治,不到半个月的功夫,一口也不再吃了,听说现在已经嫁了人生了两个娃娃,和好人没什么两样……如果安吱的喜欢吃生肉,其实也没什么。
“没事,哥有钱,咱们去治病,不怕哈……”
他牵起她的手,想要宽慰她一下,安吱却挣脱开来,她后退了几步,双手合十。
一阵青光闪现,纤细的少女已经不见踪影,地上现出一个庞然大物,它长得圆头长嘴,鸟里鸟气的,还有两个扑扇的大翅膀,下身位置却是冷青色的尾巴,覆盖着坚硬的鳞片,比成年人的腰还粗。
许子穰吓得说不出一句话,其实不只是他,一边的魏八锦也惊了一跳。
虽然没有腾云驾雾,但仍能看得出,她的身体是一条龙。
她不是什么四脚美女蛇,乃是……南山一脉的山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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