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二经中记载,从柜山起,到漆吴山为止,诸山的山神都是龙身鸟首,看安吱的真身,她大概就是其中之一了。
但这些山精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陆因循放入了山海界,安置在昆仑鉴中的鹊山一带,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魏八锦感觉有些奇怪,但他很快皱起了眉,想到了一件事。
那便只能是七十八年前了……
安吱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举办欢迎仪式一般,围着许子穰转了一圈。神兽的本体往往比人形更为直白和活跃,她长长的龙尾巴热情地缠住了许子穰的腰,把他绕得紧紧的。
魏八锦在另一个角度,看见许子穰头冒冷汗,四肢僵硬。
“安吱……”
许子穰喃喃地嘀咕了一声,没有将话下去,也可能是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安吱的尖嗓子回应似的叫了一声。
她钻到许子穰的眼前,想要用毛绒绒的脑袋贴一贴他的额头。
许子穰再也支撑不住,大叫了一声,歪头昏了过去。
安吱赶紧变回来,又是抱着他的肩膀摇晃,又是掐他人中,结果许子穰像是整个人都死球了,任她怎么摆弄,都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要不是他的肚子还在起起伏伏,魏八锦都要以为他也学他的老前辈许仙,一命归西了呢。
不过也可以理解……魏八锦边帮安吱抬人回家边想,突然间准媳妇儿变成了个另外的物种,还是个杂合体,搁谁不得受刺激?
许子穰一直到第二天才缓缓转醒,终日神态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吱和他说话,他其实也答应,只不过心不在焉;安吱与他接触,他其实也允许,只是免不了无意识地躲闪。
他的变化虽然潜移默化,但恋爱中的小女儿不可能没有察觉,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实在莽撞,总是想要做些什么挽回。夜里喂过许子穰喝药,安吱用小手撑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子穰哥,我们成亲好不好。”
这件事他提过好多次,不过因为她害羞,一直没有答应。
许子穰正在大口喝药,闻言药水突然反流上了喉咙,呛得他一口喷了出来,拼命咳嗽起来,“咳咳咳,这……”
安吱眼里的光暗淡了下来,“不好吗?”
她仍是美丽的,即便在农家昏暗的烛火之下,穿着疏松的麻布旧衣,依然明眸皓齿,难掩光彩,安吱乌黑的眸子像两汪含着水雾的温泉眼,似乎带着无限的情意,柔绻地望向他。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许子穰看向她的时候,总是难以抑制地想起鲜血在那张雪白的脸颊上滴落的样子。
“你觉得不好吗?”安吱不死心地问道。
许子穰打了个冷颤。
“……好。”
筹备婚礼的工作如期进行,安吱回到山上的山洞里待嫁。虽然如今外界已经是新纪年,但这里依然沿用着旧时婚俗,许子穰的族人担心她没有娘家人添妆,还特地让自家的女眷们去山上陪伴她。
大喜字、红绸缎,经女儿们的巧手一装点,简陋的山洞也变得漂漂亮亮,喜气洋洋,安吱更是高兴,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但魏八锦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地方,或许是……前来伴嫁的女孩子们情绪看起来都不高。
要么就是成天白着一张脸,像夜行见鬼吓破了胆子一样,连不小心碰碎个盘子都能惊得跳上桌子;要么就是灵魂出窍,七魄丢了六魄,日日神游。
安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坐在梳妆镜之前,将托盘里的首饰看了又看。她正想着明天顶个大黑眼圈不好看,要去床边歪着眠一眠的时候,“轰隆”一声,从外面钻出来一个人。
来的人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乍一看像个土匪,安吱一看,先是要叫,被他堵住了嘴巴。
黑衣人一把扯开面罩,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谨慎,安吱捂了下自己的嘴巴,小声说:“子穰哥?你怎么来了?”
按照习俗,新郎新娘婚前是不许见面的,还没等安吱羞怯地调侃他是不是想自己了,他就拉着她一路出了山洞。
许子穰什么也没说,只是拼命地跑,安吱被他拽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带我去哪里……我喜服都弄脏了!”
“带你走。”
安吱疑惑不解:“走?”
“走去哪?!”
身后一声大喝,先一步替安吱问出了她要问的话,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片人,打着如海的火把,领头的人又喝:“子穰,你要带这女妖去哪?!”
许子穰一凛,踉跄了两步,像是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觉,那领头人是族长,素有威严,一向是说一不二,此刻急声厉喝,竟然就真把他喝住了。
安吱看看远处面色不善的村民,又转向许子穰,求助般地握住他的胳膊,“子穰哥,这是怎么回事?”
许子穰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族长气急败坏:“你色令智昏,之前被这个小娼妇勾引不算,现在知道她是个吃人的女妖,居然还要和她搅合在一起!小满,给我开枪!把这不肖子孙给我一起打死,别让他污了我们许家的名声!”
许小满自然是不会朝自己堂哥开火,端着枪杆,朝身后一挥手,三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窜了出来,从四面八方扑去,三两下就把许子穰摁倒在地。
安吱伸手去扭那些打许子穰的人,下一秒就听见了枪响,子弹贴着她的耳朵打了过去,接着又是几枪。
许小满的子弹将她的路封得死死的,安吱没有办法,只能变出龙尾,横空一扫将那些子弹全挡了开去。
许小满的枪法再厉害,也抵挡不住她是金刚不坏之体,很快见了颓势,安吱甩着尾巴,大摇大摆地扭了过去,准备绊他一下,让这个闲得没事瞎胡闹的小子摔个大马趴。
这时候,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个神棍,手里提着一面风水镜子,口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些什么,邪眉歪眼的,好像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一样,他其貌不扬,安吱自然不在乎,张牙舞爪地就冲过来。
神棍虽然看起来不着调,动作却很快,身体轻飘飘得闪过了安吱的尾巴,只将镜子送到她面前,大喝一声:“显!”
安吱心里自然嘲讽,你让我显原形我就显?你以为你是金银角大王?
但是下一刻她的肚子突然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在她胃里蠕动,泡过水的木耳一样越涨越大,她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翻在地上,变成了鸟头龙身的形态,被神棍手里飞出来的金绳五花大绑。
金绳毫不客气,从她的鳞片缝隙勒入,深深扎进肉里,胃里的东西也在发作,内外交加,等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安吱才终于明白要害怕,辩解道,“我我我,我不吃人!我从来没有吃过人!我是吃了你们几头羊,但我不会赖账的,我做工挣钱赔给你们!”
没有人理会她说什么,神棍闭着眼睛,呜呜啊啊地念咒,绳子越收越紧,她的五脏几乎都被挤压得移了位,安吱眼冒金星,眼泪不自觉向下掉,“子穰哥,子穰哥……”
“哥哥,救我……”
她艰难地向旁边看去,用已经充血的鸟眼睛,许子穰在她的视线里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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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