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推拿诊所”从外面看着,面积不大,前台加服务区统共就四十来平,内里却别有洞天。
从备药间里的小门进去,就能到达后院。后院总共有两百多平米,花园假山、鱼塘水渠,应有尽有,在寸土寸金的顺幽市市中心,没有千万是拿不下的。
这么大的家业,要是魏八锦一个一个人地按摩推拿,怕是手按烂了也赚不到。之所以这么有钱,主要是依靠拆迁。
从二十岁至今,魏八锦一共经历了七次拆迁,涉及名下十二处房产,房子是越拆越少,拆迁款是越拿越多,积攒起来,有小山之数,就像网上某个段子说的,从原始人开始打工,只要活得够久,大概也能赚好几个亿。
秋末的午后,白猫正趴在后院鱼塘边儿的躺椅上睡觉,尾巴一摇一摇地在水面上乱晃。
水里的小鱼们被吓得够呛,趴在池底不肯出来,生怕岸上的庞然大物一个开心或者不开心,它们的小命就呜呼了。但等了好久都没什么动静,鱼儿大着胆子浮到水面一看,发现猫咪理也不理它们,专心酣睡。
胡小仙和魏八锦在连廊下瘫着。魏八锦双手交叉在胸前,正在闭目养神;胡小仙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在看一本大部头的书。
胡小仙一身小麦色皮肤,长得是要哪有哪,又喜欢穿鲜艳的荧光色衣服。第一眼看过去,谁都会误以为他是搞体育的,其实不然,他就读于幽大历史学院考古系研究生二年级,还人不可貌相地成绩颇好,年年都获得奖学金。
“芜荒尊者于锡山之阳,斩杀四凶……这是谁记录的,写得完全不对啊。”他低低道。
魏八锦的睫毛轻微抖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魏八锦出声打断他。
“这个点儿?”
外间传来吵嚷声。
胡小仙放下书,很自觉地先去前厅迎客。来推拿的客人大多注重养生,中午睡觉的点儿来的很少。
“不许动!警察!”来人中的一个嘻哈道。
他还真的提着一件警服外套。
“林超哥,”胡小仙乖巧问好,“怎么周末还来上班呢?”
林超挠头,“我们这个职业,哪有什么周末的,一周七天连轴转。这不刚下夜班吗,看了一晚上监控,哥几个腰都有点儿受不了,就来按一按。”
“老规矩,七十八元一位的那个?”
“不不不,”林超喜滋滋地道,“今天弄你上次说的那个带艾灸的升级版,一百二十八点,反正裴队请客。”
胡小仙这才看到队伍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在队伍的最后,逆光站着,看不清楚面容,个子很高,笔直修长。
“啪”得一声,有人摔落了东西。
胡小仙转头,看见魏八锦已经从后院出来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杯子的姿势,水洒了满地。
胡小仙甚至能看到他乌黑的瞳仁在颤动。
胡小仙顺着看过去,队伍最后的人也走进了屋子。这人留着标准的板寸,五官锋利俊逸,眼角眉梢却带着股恹恹的慵懒气。
胡小仙不由得感叹,这一位长得确实是又嘎嘎又叭叭,但是自己老哥也不至于失态成这个样子吧?
魏八锦很快回了神,捡起杯子,“裴队长也来了?”
裴玉点一点头,“魏老板。”
不是第一次见?胡小仙有些好奇。
林超:“不好意思啊,我们大中午过来,魏老板刚刚还睡着呢吧?我来,我拖……”
魏八锦笑笑:“没事儿,就是老了,手不稳。”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显然是不信。
林超招呼道:“那李哥和跃跃先来,我再等会儿。”
跃跃:“让裴队先吧。”
裴玉还没说话,林超就替他答道:“不了,我师哥这人规矩多,不喜欢别人碰。”
要是换别人,肯定要被调侃几句“难道只许老婆碰,忒守男德”,但介于裴玉的威势,愣是没人敢说话。
不多时,老李和跃跃已经上床趴好。
魏八锦手里拿着艾条,感觉到有人在身后看自己,他转过头,裴玉已经合上了眼睛,好似安睡。
他咬了下嘴唇。
“对了超,南山别墅区那案子的现场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有的警察都受不了了?”老李问。
几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案子,林超绘声绘色:“旭金区派出所的那刚子你知道的吗?就是胆子最大的那个,他最先进去的。刚子一进去,转过头就跑出了,脸都绿了,愣是没憋住吐了我一身。我这进去一看,一男一女两张人皮就挂在那晾衣绳上,边缘还毛哧哧的,随风飘舞,就他妈的像两面招阴旗。”
“您还见过招阴旗?”胡小仙突然搭话。
“嘿小仙儿,我这不是讲故事吗?就和电视剧里的一模一样。”
余跃跃明显是被惊了一跳:“杀了人之后还把皮剥了?还大模大样挂在外面?”
“对,都臭了,招了一堆蛆虫,恐怕法医们有的忙了。”
“这犯罪分子图啥啊?”
林超想了想,说:“保不齐是反社会人格吧,这种罪犯的犯罪很多都带些表演性质。”
他说了话,感觉在这里谈案子稍有不妥,不由得去看裴玉的脸色。但那位平时最重保密工作的人却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听到。
林超松了一口气。
“头疼?”魏八锦说。
裴玉睁开眼睛,眼珠留着通宵的后遗症,网织着血丝,他清了下嗓子,“就是累。”
魏八锦把艾灸装置放好,“我给你拿点儿精油,你自己揉一揉,做个头疗?”
“你送我一个吧。”
全场鸦雀无声。
裴玉坐在余跃跃床边的木圈儿椅子上,明明墙边有一排空位,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了这么个不当不中的地界,他抬起头,看着魏八锦。
“魏老板,今天消费也不少,不如赠送我一个。”
魏八锦愣了一下,“成啊,那余警官稍等一下吧?”
余跃跃忙道,“我没问题。”
魏八锦洗过双手,用精油把指腹搓热,按上了裴玉的太阳穴。裴玉舒服地“唔”了一声,头很自然地往后靠。
魏八锦不自觉地重按了一下。
裴玉皱了皱眉,也没说话。魏八锦有点出神,他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位裴警官,但总感觉……今天他有点不一样。
不是相貌,也不是衣服,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魏八锦的手按在了他的眉骨上。
他自认稳重到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刚刚却很意外地摔了水壶。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方才见到裴玉的一刻,莫名有点儿想哭。
要不要去医院通个泪腺?魏八锦想。
不远处的林超看看裴玉又看看魏八锦,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李全程闭眼,昏昏沉沉地道:“魏老板,炉子里点的是什么香啊,闻着特别舒服,让人想睡觉……”
魏八锦低着头,一时间没有听清。
“……魏老板?”
裴玉:“檀香和降真香,还有松木。”
魏八锦:“……”
裴玉笑了一笑,“我外婆信佛,家里经常焚香,所以我稍稍懂那么一点儿。”
“裴队长孝顺。”
“哪里,不过是知道些皮毛,比不过魏老板专业。”
魏八锦摇头,“我也是随便点些东西祛祛潮味儿,比不过……”
“比不过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在这方面最有研究,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劣香。”
裴玉沉默不语。
临了儿了到缴费的时候,魏八锦看到钱包里除了三个一百二十八,还多了七十二元,正好是价目表上头疗的钱。
裴玉朝他摇了摇手机:“不占老板便宜,人民警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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