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年前。
一九四四年的夏季,与先前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样,并不平静,无论是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二十岁的魏八锦立在月台上,脸很久没有刮,长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耳朵,打着结。
他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并不显眼,和所有旅人一样,眼球里布满血丝,但不同的是,他没有哈欠连天,眼睛死死盯着车门生锈的铁皮子,像要把上面盯出一个洞。
背上背着个巨大的东西,用布包着,像是什么行李,这年头出趟门不容易,谁不是大包小包的,乘客们携儿牵女的三两成团,低着头,窃窃地说着什么小话,炎炎夏日,车站里是火一样的热闹。
机车的鸣笛声起了。
魏八锦被猪突猛进的人潮卷住,贯向车门,他往自己背上一勾,将布包拉下来,护在怀里。
裹布在摩擦和剐蹭中滑落。
先显露出来的,是披散的长发,在已经推行剪发的年代,这样长的头发在男人身上已经不多见了,魏八锦拥着怀里的人,被从车门一直挤到车厢中,又到另一个车厢的门口,终于找到了个不甚拥挤的地方,安顿下来——车厢节节爆满,是没有座位的。
他掏出唯一一块干净的手绢,擦掉陆因循脸颊上的灰尘。
附近的人好奇地侧头打量,如水一般黑亮的长发几乎将他们完全包裹,怀里的人的容貌并不能被看清,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他沉睡的女人。
“你去哪里?”
“江州,我大姨姐一家在那里……这是我……小儿子,老大在外地读书,我老头子下南洋了,哎,这年头……”周围的人聊了起来。
“小兄弟,你呢?”
一连被叫了好几声,魏八锦才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滑落,露出一张还带着些稚气的脸,他长得清秀,因为连夜劳顿染上了并不让人讨厌的颓废气,旁侧的中年女人立刻怜爱了,换了称呼,“孩子,你去哪里?”
“锦官。”他低低回复。
“也是去投奔亲戚吗?”
“……嗯。”
旅人又聊了起来,从家长里短一直聊到当今局势,然后讳莫如深地说一声“不太平啊,不太平”,窃窃密密的声音织满了整个车厢,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啼声,然后被父母一把捂住了嘴巴。
“好水灵的丫头……”先前搭话的中年妇人看着陆因循露出的半截脖颈叹息道。
她细心地告诉魏八锦,下车之后,一定要弄点泥巴将他女人的脸抹一抹,再包上农妇下地时的粗布头巾,这年头不太平,那些人见了漂亮女人就像苍蝇见了肉,一缕青丝便足够招来祸殃了。
魏八锦知道她是好心,一一谢过,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妇人开始为自己扮成男孩的小女儿扇风、拍打蚊子,车厢的空气凝滞而潮热。
没有人知道他怀里的人冷得像冰。
不平静的岁月里,人们无暇处理亲人的尸体,往往是草席一裹,幕天席地地哭一场,之后便和剩下的家人一起继续生活,毕竟活着的人比死去的重要得多。
但是他不同,他抱着陆因循的躯身在槐江山徘徊了近半月,然后一脚一脚从雪山里走出来,来到这里,总计三天两夜,九百多公里。
火车铿锵响动,继而暮色降临。
陆因循睡在他怀里,安静得连呼吸都没有,像一个安抚小孩子的最精致的人偶,所有人都睡了,车厢里响起或轻或重的鼾声,开始一场没有预谋的大合唱,只有魏八锦还醒着。
在他的身体成年之后,硬闹着要和陆因循分屋子住,因为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可说也见不得人的缘故。他的要求,师父向来是不会说不好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挨得这么近过。
魏八锦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他垂下眼睛,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哀悼。
两天后,火车驶入了江州,又是两天,到达了锦官城。
与外面的纷飞世界不同,这里的一切都称得上平和,商铺清晨开张,直到夜里才闭户,衣服没打补丁的市民牵着半大的孩子上街,浇红糖水的糍粑香甜得盛在小小的嘴巴里。
车上的人像水滴流进海里,混入人潮,消失不见了,他凭着古籍中含糊的记载寻找冥河的入口,但是处处碰壁。
师父的身体不会腐烂,却变得越来越轻了,魏八锦抱着他的时候,甚至能看到水汽从他的脸颊上蒸腾起,像是要融化一样。
上古诸神功德圆满之后,要么变成一缕烟雾,回归渺邈之境,要么在圆寂之地落地生根,幻化成一座高山,或者一湾大湖。毕竟身体不过是躯壳表象,灵魂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没有谁像陆因循这么窝囊,魂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剩下一个人身,任人摆布。
魏八锦摸了摸陆因循的身体,皱起眉头,感觉不能再拖了。
他来到一座城隍庙的门口,说来奇怪,他明明是第一次到锦官,却感觉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城隍庙里没人留居,柱子因为久违修缮已经旧了,红漆斑秃成一块一块,炉子里的香火却还可以,剩下几个烟头闪动,还未燃尽。
魏八锦一进门就听到了城隍老爷打呼噜的声音,三声长一声短,每两个循环磨一次牙齿,放两个屁,听到有人进来,白白胖胖的神仙短暂地收敛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继续起鼾。
庙门前,人力车夫载着盛装的女人过路,因为车费起了口角,两人当街对骂起来,吐了一地浓痰。
魏八锦沉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用力把庙门关上,发出“咣当”一声。他捏紧拳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抑,他想,你们知不知道,就在半月前,有人在槐江山独自一人面对山海界之内的百万凶兽,燃烧自己的灵体才将它们封印住,若非如此,你们的血肉今天已经变成它们的足下泥。
你们可以吵架,可以睡觉,可以随心所欲地浪费生命……可是他呢?
可是他呢?
魏八锦飞起一脚,狠狠蹬在城隍老爷的泥像背上,力道大到整个庙顶都震下了一层土。
城隍在梦里差点被人震裂脊梁骨,痛得嗷呜一声,跳了起来,正好对上魏八锦那双暗红色的眼。
城隍眨眨眼睛,“饕,饕餮……”
魏八锦不想和他废话,直截了当:“我问你,冥河在哪?从哪里入地府?”
城隍紧张了咽了口口水,看了看椅子上被摆得端端正正的陆因循,“大,大人问这个干什么,那里都是鬼,不好玩的。”
魏八锦皱眉:“我自有道理,你只管答就是。”
城隍的眼珠子转了转,想把他拖住,忍着骨头痛,缓缓答道:“大人,小仙虽然与阎王私交不错,但也不能随便告知他家住址吧?大人要是有事要找他,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代为转达,到时候咱们约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再弄几只鸡,开老阎家几坛酒,边吃边聊岂不美哉?您要是一句话不说,小仙死也不敢答啊!”
“死也不敢答?”
城隍结结巴巴,“是,是。”
魏八锦:“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这就送你归西,让你以后进阎王家走正门!”
“哎,哎哟!有话好好说嘛!”“饕餮,我可是天地亲封的城隍大仙,你打命官可是要负责任的……呜,我要送你去警察局!”“祖宗啊,凶神爷爷,别打了,再打仙就要废了,饶命啊……”
城隍庙不停震动,一炷香之后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