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八锦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于幽暗中长行的人忽然见到了一点微弱火光,灼灼道:“你方才是说……幽冥的尽头还有一座轮回之地?”
小鬼是原生鬼族,从小在这里,因而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好避讳的,自然知无不言,“其实也称不上‘座’啦,它不过是幽冥和人界交界处的一块地,有忘川河,有彼岸花,人间是夏季的时候,冥府也会暑热,我们还会一起下忘川洗澡呢,不过这些天天气凉了,去那里的鬼便少了。“
魏八锦:“将要往生的魂魄都在那里吗?”
小鬼点头:“它们要在河里泡七七四十九天,正对人间的七七,所有四十九天以内的魂魄都在吧。”
四十九天……
魏八锦小声地重复着这个数字,他以为自己已经过得忘了日子了,不料仔细一想,还是一清二楚,像是被一刀一斧刻进了脑髓一般。
他的手在腰间的微微收紧,抬眼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小鬼在看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某种小动物,眨也不眨。
他犹豫了一瞬,学着某人的样子,僵硬地将手放到了小鬼毛茸茸的头顶上,揉了两把,把他的软毛搅成鸡窝,“多谢你。”
小鬼顶着梅超风一样的发型,青色的脸上突然泛起两坨黑色,“不,不谢,要,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
魏八锦把愣神的小鬼丢下,顺着他指的路,一路朝幽冥的最南端去,不到一个时辰就离了九幽,与地陷处的寒冷不同,这一片气候温暖,像人间一样。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慢慢出现了村落,魏八锦看到有些青皮肤的鬼族妇孺在道路两侧嬉戏。
在这样一组青铜人里,他的肤色太过打眼,牵孩子的女人停下步子,和同伴窃窃私语着。
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她们脸上多了怖色,霎时间作鸟兽散。
魏八锦越过人群,独身一人向远方走去。
冥界其实也有昼夜,每天由鬼差们将两块巨石升起,挂在头顶上面,一个叫做“长吉”,一个叫做“长幽”。它们是用昆仑山阴阳两侧的石料做的,天生会发光,白天的光是纸钱黄,夜里的是惨兮兮的白。
长幽的光把魏八锦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尾巴一样拖着,瘦瘦的一条,越往南走,鬼族人越稀了,房子变得零星,最后连一幢屋子都没有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茫茫的旷野,变成球形的、来自阳间的魂魄在荒地上火把一样奔驰。它们没有长眼睛,有时候会不慎碰撞在一起,小团子一样跌在地上,但它们不知道发怒,也没学会道歉,揉了揉脑袋就各自上路了。
魏八锦看到那站起来的两个小魂儿,一个被撞得凹进去一些,一个被塞得凸出去一点,留下了发现不了,却也抹不去的痕迹。
走啊走啊,他终于到了忘川。
灵体们一颗一颗滚进忘川里头,蓝荧荧地游动着,有那么多,成千亿颗星星一般闪烁,像天神不慎撒在土地里,渗入泥沼的银河。忘川水很清很清,几乎是一片虚无,它以不可察的速度流动,深嵌入地下,将河床腐蚀成千仞的深峡,每一滴水里都裹挟着魂魄。
魏八锦走到忘川边,河的魂灵像成千上万的眼睛一样盯着他,他想要努力看清楚,那些小东西却不听话,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水下也实在失真,碍事得厉害。
他想了想,双手托起,做出一个蒸腾的动作。
阎王爷脸色苍白,脚下虚浮地在甬道里拖行着他疲惫的身体,感觉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单单是身体死了,心也死得透透的了。
老阎王领先于现代汉语发展,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什么是七十年后横行神州的“社死”。
今日他特地起了个大早,召集十殿阎罗来商议怎么处理生死簿,经验老道的老判官拄着拐杖来了,告诉他:生死簿是三书之一,乃是上古神卷,独一无二,不能复刻。
它虽然是纸页子,但是材质如金铁,吃下去不仅没什么营养,还胀肚子不消化,必须得取出来。
阎王面有忧色:“怎,怎么取?”
老判官手起刀落,做出一个“咔嚓”的手势,“开膛破肚。”
阎王爷打了个颤,想不到自己那日没有当场死掉,是要被结果在这群自己人手里……还没等他眼一闭心一横,说“那就烦请老判官动手”,对面又幽幽道:“……或者吃药。”
说话不要大喘气嘛,阎王好容易把满腔悲壮收起来,老判官给了他一瓶丸药,“来,凡间的神丹。”
阎王看了一眼。
阎王又看了一眼。
……巴豆。
于是当天,早已辟谷的阎王老仙把五谷轮回之处像洗海肠一样整个翻了个儿,才把那本要人命的生死簿给排出来。
更让他难忘的是,生死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门外的十殿们大呼小叫,一个个大喊“出来了”“出来了”,激动得和当了亲爹一样。
阎王撑着肚子,表面上吹胡子瞪眼一脸威严,肚子里气得肝肠寸断恨不得扒饕餮家祖坟,他恨自己没什么先知之能,否则就是豁上这条老命和十殿的项上鬼头不要,也得去跪求芜荒神尊,求他老人家行行好独自美丽,千万别收什么徒弟。
阎王走到阎王殿门口。
“粘王……”有鬼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这一位是吊死鬼,舌头比身子长,走得太急舌头把自己绊了一跤,一下摔个大马趴,撑着坐起来,含含糊糊地禀报:“粘王,卜,卜卜,卜好呐……”
阎王太阳穴突突直跳,预感自己以后可能会对“阎王”两个字过敏,粗声粗气道:“又怎么了?把嘴里东西吐了,好好说话!”
吊死鬼飞快把舌头打了个结,收进嘴巴里,虽然变成个大舌头,但好歹能正常交流了,他低声说:“那一位……”
“什么?”阎王险些老泪纵横,折腾人还带这么多花样。
阎王没带过孩子,原想把这饕餮拖一拖也就好了,师父消失了嘛,谁没有点儿雏鸟情结,等过几天找到新营事做就不想了,没想到代管个哪吒,居然这么翻出这么多浪。
另一方面,他也有些着急,凶神这一世还年轻,不知道厉害,逞能造了这么多恶业,坏了规矩,天地岂能坐视不理?
待到因果加身,怕是如何后悔都晚了。
阎王乘着坐骑地蟒,从阎王殿飞速向忘川赶来,一路上景物已经不复从前,荒野上散落着大片大片的黑色晶体,那些东西如冰一般栓塞住河道,将深不见底的忘川堵得生生断流。
吞月食日,毁天灭地……阎王绝望地想到。
他下了地蟒,踉跄着走向轮回之地,阎王长立冥界百世,这天地间的种种,几乎没有什么是没见过的,这一次,居然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一步一顿,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忘川之畔,他看到如血的彼岸花丛里站着一个少年,在这至空至暗的九幽四野之下,显得是那么纤弱。
忘川河冰冷的河水,在他手指尖变成滚热,烧得冒起水泡,又变成气体,飘然蒸腾,其中包裹的亿万魂灵从水中挣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空气中。
……他竟然要蒸干这忘川河。
少年的灵力已经耗尽,躯体上泛出一种死人一般的白色,却又执拗地,要与这所有的一切对抗到底,周匝风流涡转,阎王听到了一种声音,是十万神山自混沌之初的呼唤。
阎王不自觉想起了天地初开时的一个人物,他擦了擦眼角的泪,低低道:“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