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梦,也是一场好梦吧……他默默地看着陆因循的嘴唇,心想,如果可以一辈子不醒来就好了。
师父,我们永远在这里吧,只有我们两个。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魏八锦愣了一会儿,突然变得很没出息,噼里啪啦地开始掉眼泪,眼里几乎流出了两条小河,他吸着鼻子嘟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还被人割了骨头,痛死了……你不要以为你是师父,就可以说走就走,你这一次要是不给我买糖葫芦,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
“师父?”
他感觉到怀抱里的人身体的滑动,但僵直着,甚至不愿意看一眼,仿佛只要他不看,就不会再有可怖之事发生一般。
“……师父?”
魏八锦颤抖着,陆因循的身体软绵绵的,无生气地沉在他怀里。
九天玄女来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一只梦魇兽被大卸八块丢弃在河床里,满身是血的少年抱着沉睡的男人,雕塑般坐在河边。
少年不知道坐了多久,睫毛都挂上了一层山雾,只有偶尔的颤动能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你是叫小锦吗?”她问。
少年闻声抬头,将怀里的人紧了紧,怒视她:“是你?”
玄女笑笑:“我是九天玄女。”
“我管你是谁,你是天王老子我也管不到,”少年面容惨然,“你们又来做什么?你们还想得到什么?我还能给你们什么?”
玄女赶忙摆手,柔声细语:“误会误会,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又是什么样子?我不想你看笑话,这里也不欢迎你幸灾乐祸,你回去告诉西王母,我说的话一定做到,叫她在昆仑山上好好地等着我来杀她!”
他说罢,狠狠甩了玄女一记眼刀:“你笑什么?不相信?”
“相信相信,”玄女微笑哄道,“知道你师父天下第一厉害,你天下第二厉害啦,不过小仙我呢,还有一事不解,你要杀天下人做什么?”
“他们坐享其成!他们见死不救!”
玄女眨眨眼睛:“但你要是把他们都杀光了,你师父的努力可不就都白费了吗?师父救人,徒弟杀人,这算什么事嘛!”
魏八锦愣了一会儿,嘴巴张了又闭上,最后狠狠瞪了玄女一眼,朝她“哼”了一声,抱着人就要往别处走。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过就要跑啊,”玄女在后面道,“和我聊聊天嘛,我又不会吃人,不不不,吃饕餮!”
魏八锦身体状态不好,走得很慢,两只腿倒啊倒,不过走出去几十米远,他决心要离这个可恶的女说客远一些,她们昆仑虚的人啊,都擅长骗人,不,骗饕餮,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不要听,不要信。
“小锦!”玄女突然高声唤他,诱惑般伸出了手,“你要他活着还是死去,爱你还是恨你?”
……
“你看。”彭悠指着空中漂浮的小光团,对胡小仙说。
魏八锦的灵体是个小懒虫,即便被引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也不妨碍它睡出鼻涕泡儿,胡小仙围着它转了一圈,目光被它的脚丫吸引住了,“这是什么?”
葫芦兄伸出两条七彩条带,轻轻搔了下灵体小人脚,小人痒得扭了一下,大方地将脚底板露了出来。
蓝白色的印记在它黑皮儿上十分显眼,还一闪一闪的。
“这是灵痕。”
胡小仙不解:“灵痕?”
“用人举例子吧,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肉身和魂灵都是对立统一的,从他生活存在的每一世看,肉身比灵魂更重要,肉身若死,这个人就是死了;但从长远来看,灵魂又比肉体更加关键,因为灵魂只要存在,渡过忘川河,就可以再次转世投胎。”
彭悠继续解释道:“一般情况下,当世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都只会作用于肉体,最多只会在灵魂上留下很浅的划痕,这些划痕也很好修复,在忘川里泡上几天就会复归如初。”
胡小仙想了想:“这就是俗话说的,当世情缘当世尽吗,那怎么还会有七世怨侣的说法?”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人在红尘过,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能在忘川水里消融,如果遇到印象太深刻的人、物,达到震骇识海的地步,灵体上便会形成永久的“灵痕”,执念不消散,就灵痕不消亡,无论轮回几世都是如此。”
彭悠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下了结论,“这就是我说即便消除记忆,也治不好阿锦的原因,他早在灵体上与他师父盖了章了。”
并且执念深重,神仙难救,强行拔除,甚至可能会魂飞魄散。
他说完,胡小仙好久没有回应,待彭悠弹了弹烟灰,预备收起小讲堂的时候,他怒吼一声,跺脚道:“不娶何撩,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嘛!”
彭悠被水果烟狠狠呛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你咳嗽什么,我又没有说错。”
彭悠:“那个,你说芜荒神尊我没意见,你说魏八锦是茅坑我就不敢苟同了,着实有点儿呃,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而且,他又不是屎壳郎。
“我就打个比方。”
胡小仙说完,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显然十分气恼,谁不知道陆因循是不入轮回的上神,天生灵品护的是只此一世,他死倒是死得容易了,留下这一位守寡的,要何时才能守到头儿?
“忘川水果然老是失灵啦……”
“外物胜不过人心,也是常有的事。”
胡小仙抓耳挠腮,看到一旁睡得没心没肺的猫大白,心想魏八锦平日白疼它了,此刻高高挂起,更是来气。但他转眼一想,又感觉很不对劲,问彭悠:“咱这猫睡了多久了?”
彭悠:“你哥睡了多久它就睡了多久,说不定你哥醒的时候,它也该醒了,什么叫休戚与共。”
他言语间似有深意,胡小仙愣了片刻,奇怪回头:“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彭悠吐出一个烟圈儿:“我哪里知道你不知道什么。”
两个人说绕口令一样掰扯了好久,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说个明白。胡小仙刚想反驳,说彭悠是故意装傻,却突然听到什么声音,猛地定住。
“叮——”
“叮——”
如今天气寒冷,店里的门窗早已封得密实,不给冷风留下一点儿吹入的空隙,但阵阵清越的铜器声还是自顾自地回荡着。
胡小仙的瞳孔骤然收缩,急忙向彭悠寻求印证:“……你听到了吗?”
悬在房顶快要变成化石的铜铃颤颤晃动,抖下了一层浮灰,呛了彭悠一脸,他手里的烟也吓得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猫窝里的猫大白倦倦地睁开了眼睛。
--------------------
刚刚到家!更新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