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八锦一下地狱就下了一个多月,在胡小仙担心他被私生饭偷摸得连底裤都不剩的时候,终于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此时人间已是大雪,他的行李多到一辆车子装不下,只得另雇了一家搬家公司,用小皮卡载着,跟在他的吉普之后,开进小院里。
胡小仙包在一圈亮黄色的羽绒服里,趿着紫色棉拖鞋,哆哆嗦嗦地从屋里迈了出来,搬家工人们已经被魏八锦送走,他不得不蹲下帮着一起捡拾这些东西。
行李们大多用木箱盛放,小山一样堆成一堆,看上去蔚为壮观,胡小仙翻开其中的一个,“哥,这是什么?”
魏八锦探出一个头:“啊,鬼贺给我的,不知道是什么。”
胡小仙揭开上面的拉菲草,下面是如雪片一般的信纸,他叹了口气:又是那个后援会会长、初代铁杆老粉放送的告白信。
魏八锦一向不太懂怎么拒绝,胡小仙只能认命地把一些有的没的的特产放进屋里的陈列柜,那个叫鬼贺的迷弟也真是清奇,总能搜刮些诸如蜥蜴眼球啊、壁虎指甲做的小雕塑之类的小玩意儿。
他一个一个往架子上摆,揭开一个杨木箱,发现下面压着一只黑漆漆的盒子。
这盒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外面溜着一圈儿自然的釉质,一副密封很好的样子,但胡小仙仍能感受到这盒子的缝隙正往外冒着丝丝冷气。
“我来拿吧。”魏八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旁边。
一直到魏八锦将那东西拿回里屋,胡小仙还能感受到自己手指上残留的寒意,但那种感觉并不讨厌,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自觉摩挲了下手指。
魏八锦打开黑盒子,里面露出一个……小一点儿的盒子。
然后又是一个盒子。
他像玩套娃一样翻开了七八层盖子,终于把箱子揭成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盒,翻开,里面是一方漆黑的石头。
这石头看上去平平,硬是它有什么特点,就是它特别黑,比梵塔黑还要黑,放在什么东西上,都像戳出来了一个来自异时空的小洞。
别看这石头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大,为了将它取回来,魏八锦可是生受了阎王爷三十痒痒挠。
门口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魏八锦一激灵,赶紧把东西收进了布兜里。
他一下子走了一个多月,大白显然是有点儿埋怨,一边喵喵叫,一边走了过来。
它踩着黄花梨的脚踏,一溜烟儿地攀到了椅子上,懒洋洋地靠着他。
魏八锦摸了摸猫咪的下巴,把它挠得舒服了,一滩毛毛水一样流在了他身上,他揉着它的脊背:“你是不是瘦了?”
是想我了吗?魏八锦嘴唇微张,又想此刻若有人路过,一定觉得他发疯,竟把“为伊消得人憔悴”用在一只猫身上,他挠了下鼻尖,“……你等着。”
半晌之后,他端着一大堆吃的喝的回来了。
有开水白菜、烫煮干丝还有拨好的一颗一颗的虾仁儿,都是些极为干净鲜美的菜品,猫咪立在小饭桌上,仿佛陷入沉思,它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向了自己的猫罐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魏八锦留心着它的动态,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和猫靠在了一起,食欲颇好地吃起那些饭菜来。
“对啦,前几天裴队让人来送了些东西,”胡小仙从书堆里抬起头,点一点自己书桌上,“在这里。”
“裴队?”魏八锦没有预料到裴玉已经来过了,将桌子上面的牛皮纸袋翻了个个儿,“是什么?”
胡小仙推了一把眼镜,解释道:“好像是什么警局新年福利……特地给您送过来,感谢您老人家对社会治安作出的贡献。”
魏八锦抽出来,里面是足足三指厚的一小沓年票,他不禁暗暗咋舌……这都涉及贪污腐败了吧。
一十,二十,三十……一百,两百……足足二百五十斤大米。
魏八锦:“……”
胡小仙也很惊骇:“……这么多啊,警局是炸了哪里的粮仓了,把人当猪喂吗?”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后面一句话,纸袋里还有些肉票、熟食票,总计五十斤猪肉和二十五只猪头。
……警局这年货送得难免有些太投锦所好了。
与对过年预算表示乐观的胡小仙不同,魏八锦没有表现什么特别的欢喜,他淡淡地翻着这些肉票,眼睛向后瞄了一眼,突然高声道:“谢谢裴队,他真是有心了,只是我最近吃猪肉吃得有点腻,要是下次换成牛肉就好了!”
胡小仙被他骤然提升的音量吓了一跳,立刻顺着他的目光向身后看,却没瞧见裴玉等的人影,扯了魏八锦一把:“哥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呀,我还以为裴队来了呢。”
“现在肉价这么贵,人家这福利已经很够意思了,”胡小仙欢欢喜喜地把票子收起来,“这么挑嘴还真不像你,你要是想吃牛肉了,咱们晚上去超市买点儿?”
魏八锦眼珠转了转,站在他余光里舔爪子的小白影儿已经消失了,他摇头,“不用去超市,自然会有人送过来的。”
“啊?谁啊?”胡小仙冲他的背影问道。
魏八锦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嗫嚅道:“他对我,一向是有求必应……”
胡小仙原以为魏八锦是吃饱了撑的说胡话,不想第二天一大早,店里的鸡鱼猫兽还没起床呢,就有突突的摩托车声响起。
他以为是有客人要次来年前大放松,随便套了件衣服,哆哆嗦嗦地起了床,却发现他哥已经精神抖擞地站在大门口了,看上去好像心情还不错。
为何突然转性,这么热爱工作?
摩托车上的人虽然戴着头盔,但魏八锦已经看出他是哪位了,招呼道:“余警官,休假还起这么早?”
摩托车人疯狂推手:“不不不,我不是余跃跃……”
他似乎意识到多说多错,赶紧闭麦,从摩托车后座上卸下来一个大泡沫箱,压着声音道:“我是社区工作人员,专门给业主们放送新年福利的。魏先生,这是一共十五斤牛肉,提前祝您新春快乐!”
魏八锦轻巧接过,“劳烦余警官跑一趟了。”
摩托车人无效地挠了挠头:“不劳烦不劳烦,举手之劳而已,啊,我真的不是余警官,我是社区工作人员……”
魏八锦打断他的狡辩,面上毫无破绽:“替我谢谢裴队,转告他我会去拜年。”
摩托车人:“……”异管局的同志侦查能力居然这么强,他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呢?
魏八锦完成钓鱼执法,在胡小仙讶异的目光里端着泡沫箱走到了厨房,他并没有急不可耐地将那些他“心心念念”的牛肉处理成佳肴,而是大有震动地靠在橱柜边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种强烈的情感在血管里像烟花一样炸开了,涌向全身,带起一阵几乎要吞没他的春汛。
似乎,是积年的冰雪终于要融化了。
窗外的车声又响了,将他从识海拖拽到了现实,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在预备着即将到来的新年,上下一派平和的喜气,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内心的滚滚波涛。
魏八锦把手放下,他的眼圈稍稍有些发红,但眼底是干涸的,经年的等待大大磨砺了他的耐心,他终于明白了如何设置陷阱,守住自己的那棵树,因为披着兔子皮的狐狸实在太狡猾了,稍有察觉就会溜走,必须得一击即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