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仙靠在转廊边上,探头探脑,内心踌躇,对于他哥再寻第二春,他心里是一百个同意的,但面对门里两位这火急火燎、三年抱俩架势,还是有点手足无措。
他悄悄溜到衣架子边上,从墙边的木桶缝里掏出个粉红色的小塑料包儿,草莓味、超轻薄、零肤感的,这是他参加学校安全教育活动,被强行发给的,当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随手揣进了兜里,到家之后才发现,他怕魏八锦误以为他学坏,于是就拿它塞了墙缝。
他自己的哥,自己了解,虽然长了一张招惹是非的皮囊,但在情爱方面,确实素如和尚,那警察虽然看着干净,但要是个背地里玩得花的,哄骗说,艾呀,梅事啦,最后岂不是他哥遭殃?
他也顾不上被盘问,拿着那个小粉红预备敲门,正做心理建设呢,门却自己开了。
……嗯?这么快?
魏八锦穿得整整齐齐的,面上一层怒色,皱着眉头,没好气地看了门口的胡小仙一眼,胡小仙被他瞅得心里发毛,乖乖转身喝水。
一边喝一边从杯子里抬起眼睛,看着魏八锦头也不回地向厨房走,好像是要去拿吃的,片刻之后,房间里又有响动,里面的人走了出来,迎面对上了还在战术喝水的胡小仙。
胡小仙看着面前一张杀人刀般的俊美脸蛋儿,心里不满地嘀咕,这谁啊,大晚上的,长这么好看……
下一秒,他突然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眼前的人,见了鬼一样:“你,芜芜芜芜……”
陆因循微笑着和他招了下手:“嗨。”
陆因循打完招呼,跟随魏八锦的脚步,转身向厨房去了,只留下胡小仙一个还在原地傻着,短暂的愣神之后,他先是高兴了一会儿,乐着乐着,又突然开始忧虑,迟疑地看着黑洞洞的门里……
神仙说诈尸就诈尸的吗,都不给人准备时间的,那警官还藏在他哥屋子里呢,一会儿被芜荒上神发现了,会不会被削皮?
魏八锦靠在柜子门上,看着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地喝着八宝粥,他越想越生气,牙齿把塑料勺咬秃了一圈,冷声冷气的:“裴、警、官,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另一侧,陆因循撑着桌子,好声好气道:“小锦……”
“别这么叫我,你哪位啊,我不认识你。”
魏八锦呲着牙,朝陆因循狠狠哼了一声,抱着他的八宝粥罐子就往回走,他把房门往陆因循脸上一甩,让人碰了一鼻子灰。
陆因循揉着鼻子,无奈地环视四周,前厅已然上了锁,也就面前这张沙发还将就,预备就在上面凑合一晚。
“大人。”胡小仙端着杯子支支吾吾。
“叫我哥吧,或者叔叔什么的,随便你,”陆因循还是第一次正经见化了形之后的葫芦,感叹说:“都长这么大了。”
胡小仙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乖乖把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教育经历如同面对面试官一样倒了个清楚,还很不要脸地将自己称作“下半年C刊作者”。
“不错,”陆因循一乐,拍一拍胡小仙的肩膀,“我们葫芦很有出息,快点回屋睡觉吧,眼袋都要掉到脚后跟了,”他往后一仰,靠进沙发里,打了个哈欠道:“哈啊,我还要在这儿,程门立雪。”
胡小仙有礼貌地鞠了个九十度大躬,能多快就多快地跑走了。
陆因循一边看着门,一边把长腿屈起来,相当委屈地挤进沙发里,这副身体到底太久没住人,就算被小崽子养得很好,乍用之下关节也不太灵便,老是又疼又麻。
门慢慢放开锁舌,发出一个极细微的咔声,陆因循立刻闭了眼装睡,他感觉到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蹲在了他面前,稍微有点发烫的呼吸落在了自己脸颊上,他幽幽地睁开眼,握住来人的手腕,“知道小锦不舍得一晚上不管师父。”
魏八锦挣了一下,没挣脱,将那块九幽石扔在陆因循身上:“赶紧走,我家不欢迎你。”
九幽石轱辘着滚进了陆因循的两腿之间,被捞起来,从善如流地挂在了脖子上,他笑了笑,“你现在胆子挺大的。”
“对待一个在你家不走的‘陌生人’,难道还要好声好气?”魏八锦扭头回了屋子,不过这次没扔门,任由陆因循跟了进来,裴玉身体在躺椅上安静地闭着眼,脚下的竹编篮里还窝着一只呼呼大睡的猫。
“看,又在装死,”魏八锦对着猫大白指桑骂槐道,他的手指微颤,缓缓握拳:“我家的猫也是你吧。”
陆因循没有否认。
“我年前的时候,在去丘平的高速上遇上些事,被一个女鬼暗算,一个人工智能救了我……它是真的,“人工”智能是吧?”
“是。”
“我在三角大厦接住的人,和我在车里吃蛋糕的人,在李依依的识海的帮我挡了一下的人,他妈的都是你是不是!”
“……”
“回答我!”
“是。”
魏八锦抱住自己的脑袋,狠狠锤了几把,想要宣泄自己一肚子无处安放的情绪,又被陆因循紧紧抓住,他感觉自己的脑内一阵轰鸣,耳膜疼得快要炸开了,他闷声道:“十年前的冬天,我在海城替局里走一个任务,有一个线人,是一个女孩子,她在山体滑坡的时候替我扛了一下,醒了之后就像失忆了一样,什么也不记得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她叫璐璐。”
“是我,”陆因循的声音低如耳语,“也是我。”
那次山体滑坡,陆因循的灵体伤得尤其重,醒来时已是三年后了。其实魏八锦列举的还算少数,他做过兰花,变过秋叶,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出现在他身边,简直不胜枚举,或许还是昨日魏八锦路过的街角咖啡店里,那个系着围裙的懒洋洋服务生。
他灵识残破,只能暂时入主一些重伤濒死的身体,与原主签订契约,共用一份躯干,如此折腾,无非就一个原因,不放心。
陆因循想,若魏八锦现在还是上学的年纪,他绝对要在送他的窗前站出两只脚印。
就算小家伙已经长大了,就算他可能已经不需要他了,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还是留在了肉里,让他永远落不下心。
陆因循没再说话,魏八锦却像是都懂了,神情显得呆滞,这些年他就像是死了爹跑了妈,好容易人回来了,却是赌气不忍心,骂也骂不得,满腔委屈只能自己咽。
他明白自己如果一开口,肯定要哭成个二百五,于是一直忍着,等到哭劲儿过去了,压着嗓子憋出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哪怕只吱一声,我都不会这么难过。”
他是不知道自己这么一副眼里盛泪,又不死撑着不肯往下掉的样子有多窝人心,陆因循只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就一寸寸地发起酸来,良久后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了魏八锦的肩骨。
他长而黑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魏八锦的大腿上,如果西王母在场,肯定会震惊于他此刻眉眼低垂的样子,陆因循叹了口气,示弱道:“师父错了,向你道歉。”
他握着魏八锦的手,撒娇般摇晃了两下,“小锦,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