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猫主子又发神功,一爪子扑倒杯子,淋湿了陆因循的整个被单儿。
于是当晚,陆因循顺利回归,入主千工床,于是欣喜不已,差点儿当场给大白的猫窝来副对联,横批就写:猫到成功。
魏八锦紧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清心咒,但还是被陆因循身上的味道侵袭了神经,明明是一样的香料,用在陆因循身上,好像就是热一点儿,好闻一点儿。
他如同浮在一条沉香河上。
他假寐了一会儿,沉香味儿似乎离他更近了些,一根头发垂在他的鼻尖,柔软的发丝刚刚才散开,仍弯曲着,他甚至闭着眼也能想见它的弧度。
“睡着啦……”陆因循很小声地说。
头发在他的脸颊上移动,极轻极快地碰了他的眼睑,绞着睫毛也弯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陆因循移到了离他很近的位置。
后颈处传来一阵刺痛,他突然明白陆因循要做什么,也顾不得装睡,挥着手就去抓,但身后的人不给他机会,将膏药一把撕下。
一道两指多粗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且一直向下延伸。
魏八锦听到,陆因循的呼吸都停了,他不堪地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陆因循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下牙齿被咬紧地咯咯声,他的手顺着魏八锦脊柱的走势,一寸寸地抚摸下去,最后像是终于不堪忍受了,一把将魏八锦搂进了怀里。
他的脸深深埋进在他颈窝里,几乎颤抖,温热的呼吸落在魏八锦剔骨留下的伤口上,如长出新肉一般,又酸又麻,魏八锦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敢作声地弯了弯腰。
但是那双手又按在了他的腰上。
陆因循像是故意和他作对,突然在他的伤口处亲了一口,魏八锦的脊背骤然崩成一道弓。
“师父,我……”他急于解释什么,但对上陆因循的眼睛的时候,又感觉万般心绪,难以言语。
下一次,陆因循亲了他的嘴唇,语气难得郑重,如同盟誓一样,“小锦,别有压力。我这个人,追求没有,品德很差,不怕行事悖妄,天大的事,一觉醒来就忘干净了,也不担心被人拒绝。”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要守规矩做师徒,我绝对不越雷池一步……你若肯向前走一走,我敢发誓,旷古绝今,我只会有你一个。”
一直过了很久,魏八锦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像是被封进了一个真空套子,周匝的一切都已远去,只留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要跳坏了一样。
陆因循见他久未言语,苦笑了一下:“你要不愿意,也就算了……”
愿意的。
他心道,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魏八锦努力压制自己从喉咙里涌出的酸意,哽咽道:“我想,或许天地将我孕育出来,就是为了能够看你一眼。”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
一直到十指相扣,床榻间落满他的青丝,魏八锦才发现,这一生一世的渴求,原来并不是不可得,只是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依然不敢置信,觉得自己不过一介末流,又何德何能。
他缓缓闭上眼睛,这近百年来搓磨的岁月,竟会因为这一刻,变得像一场如幻美梦。
这一晚,魏八锦睡得相当香甜安宁,四肢舒展,却意外地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饕餮原形,像一座小山一样大,坐在一张很宽很宽的竹床上。
陆因循穿着他没有见过的长袍,手里提着戒尺,一副佯装生气的样子,戒尺在空中威胁地挥了挥,最后雷声大雨点小,如抚摸一般地点了点他的脑袋。
陆因循的袍子缺了一只胳膊,狼狈地露出手臂,那块遗失的袖子,正好叼在他口里,陆因循无奈地看着面露无辜的小兽,指着地上缺胳膊少腿的衣服,数落道,“小巴,你干什么总和我的袖子过不去?”
“噗。”闯了祸的小饕餮突然吐气,好像不自觉地高兴出了声。
……
尖利的警报声突然之间响起,继而是骤然大作的人声,胡小仙上一秒还在埋头工作,下一秒周围就陷入了混乱,他急忙抓住一个向他跑来的队员:“发生什么了?!”
“快,快撤离!前面塌方了!”
胡小仙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脚下便传来断裂的声音。
……
陆因循是在一片湿漉漉、毛绒绒里醒过来的,一睁眼就看见了一只黑色的毛球,滚在他的头发上,不停地舔他的脸颊。
小饕餮双手就能捧起来,乌黑得像个小煤球,十分讨喜,陆因循坐起,用两根指头搁在他背上,压了压。
小饕餮一下子就被摁趴了,翻出了黑色的爪垫儿。
“变成原形倒是挺诚实的,嗯?”
魏八锦怕羞,角色一时没有转换过来,只好变身装鸵鸟,四脚并用地爬上了陆因循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偎在他颈窝处。
“好乖。”陆因循点了一下小黑脑袋。
魏八锦一直装蒜装到傍晚,才堪堪止住,跳进衣服堆里变出个人样来,他难得去卫生间里照了会儿镜子,仔细整了整自己的头发。
太阳完全落山之后,推拿店门前的人来人往的道路突然间变得清了场一般寂静,若此时有人站在巷口,或许可以发现巷口两侧的墙壁发生了扭曲——不过,这倒不是因为P图水平不过关。
北风冷飕飕地吹刮,天地之间显出一片寂寥,一个身穿长袍的年轻人竟然凭空出现,他长相端正,但一身皮肤都是青色,整体看起来颇为诡秘。
他身旁漂浮着几团和他脸皮一般颜色的鬼火,像是有生命一般,和他的步频保持一致,在他的身前引路,年轻人脖子上挂了一张地府工作证,失去地心引力一般悬浮,上书一行字:勾魂殿、鬼贺。
鬼贺跟着引路鬼火,走到推拿店门口:“就是这里吗?”
鬼火点点头,就要去敲门。
“等一下,等一下,”鬼贺拦住鬼火团儿,面上闪过一抹兴奋,“老火,别那么着急嘛,先拍一张。”
他右手手腕上的手环突然闪光十几下,“好啦,我们去找饕餮大人吧。”
鬼火团看着公费追星的同事,深觉无奈,没有办法地撞了两下门。
鬼贺原本是鬼界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小街溜子,每天除了吃喝泡澡看热闹,就是吃喝泡澡看热闹,直到十五岁的时候,被魏八锦“点化”,变成了一名……地府公务员。
努力工作七十年,现在手下已经有五只鬼,相当于人类的科长了呢!
“咔嚓”鬼贺的手环突然大亮,闪得魏八锦皱了皱眉。
鬼贺:“不好意思哥哥,荧光的,有点不听使唤。”
正巧这时,陆因循手里握着一团东西,从屋里走了出来,鬼贺一见他,有些发愣,“这位是……”
魏八锦也将装李依依的玉瓶从电脑屏幕前拿了过来,闻言道:“这是我师父,上神芜荒,女娲后人。”
鬼贺:“拜见大人!”咔嚓!
陆因循:“……你好。”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发亮?
鬼贺:“不好意思!”咔嚓,咔嚓,咔嚓!
已经长出手脚的拇指依依从瓶口探出了脑袋,没有长任何五官的小脸似乎有些懵懂,她警惕地抱住魏八锦的手指,小脚在空中摇晃,扭头向鬼贺看去。
魏八锦安慰地点了她脑袋一下,“这是我的一个小朋友,麻烦关照一下,让她投个好胎。”
鬼贺:“一定、一定。”饕餮哥哥的有爱互动画面,拍!
“还有这个,”魏八锦指着另一团的婴灵,“……它也不容易,我已为它超度,下一世就叫它父母双全,家庭合睦吧。”
他看着两团灵体,似有感念,陆因循拍拍了他的肩膀,手指点住拇指依依的小脑门,口中念了些什么,随即有一点光亮没入她眉心。
拇指依依抱着自己的脑袋,舒服地摇了摇。
此乃上古赐福之术,极耗心力,可保受术者百年无虞。
陆因循长舒口气,犹豫了一下,又与婴灵做了相同的仪式,淡淡道:“濯灵洗尘,望你复归天然。”
鬼贺不能在人间停留太久,又偷偷咔嚓了几声,带着两个魂魄上路了,拇指依依坐在鬼贺的肩膀上,走到转角处,她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朝魏八锦拼命挥手。
“要长命百岁哦。”他说。
拇指依依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