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曾经的经历,魏八锦内心深处一直对高空下坠的场景怀有恐惧,但此时此刻,他紧紧抱住陆因循的肩膀,将手指绕进他发丝里,竟有一种难得的安定。
陆因循周身蓝气萦绕,像一层减震气囊一样包裹住两人,稳稳落地。
“那小子骗人,这哪里是什么小路,分明是盗墓贼的盗洞,还是新鲜的,”陆因循环视四周,淡淡道,“紫气盈空,气脉充裕,不是简单人物啊。”
他们落在一处石室之内,两侧石壁刻有浮雕,显然已经掉入了墓室之内,魏八锦环顾四周,没见到第三个人:“老孟呢?”
“知道大事不妙,跑了吧。”
魏八锦闻言,稍有狐疑,“师父……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啊,我可惊讶了,”陆因循笑着给了一个毫无诚意的表情,顺手揉乱了魏八锦硬戳戳的头发,转了话题,“怪不得别人不敢带路,就他敢带,原来是刻意引我们进来,也好,省事。”
也不管他如此思考,方才的地动和老孟的逃窜,实在都太巧太好,简直如事先对过表。
虽然对老孟背后的人心存狐疑,但魏八锦还是更着急找到胡小仙,就将那根藤蔓子拿了出来。葫芦藤说是葫芦藤,更是胡小仙的脐带,与他的身体有切不断的感应,一露头,便如有生命般攀附在魏八锦的手腕上。
魏八锦安抚了躁动的葫芦藤几下,跟在陆因循身后,这葫芦藤算是个小探测器,在胡小仙附近百十米的位置会发生波动,上次在丘平高速,他就是凭这个找到胡小仙的。
不知道过了多少,葫芦藤突然苏醒一般抬了抬头。
“这边。”
陆因循握住魏八锦的手猛然后撤,一个转身,将人严严实实地挡进墙壁内的凹槽处,紧接着,几根利箭贴着耳侧擦过。
只见十几支手指粗细的雕花弩箭,齐刷刷插入墙体,没进的箭头竟足有一个指节深。
陆因循也不和他客气,上前半步,与他近到贴面,鼻尖若有若无地点在了脸颊上,衣间淡香弥散,两人眼神相接,魏八锦仓惶转开眼去。
陆因循轻笑了一声,一把拔下墙上的箭矢,侧过身去,背靠侧壁。
乌云逼城的倾压感一时散去,魏八锦不觉缺氧一般深深呼吸几口,心里偷偷嘀咕,这不是装得下嘛……
陆因循用两根指头,捏住那支射来的冷箭,此箭通体漆黑,不知是何等材质,千年来居然仍未腐朽,箭头又铸四个血槽,以当时的铸造技术,或价值连城也未可知。
他缓缓小心地转动,箭头在手电的照耀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古人极重丧葬,很多王公贵族的墓穴都会设置机关,防止有人盗墓,但这样的规格,对于一位郡主来说,是不是太高了?
墓主人的大有朝康宁郡主,不过是藩王的一个庶女,婚事也没有多出彩,且出嫁不过两年便已早亡,也没有留下子嗣。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十年之后,她的侄子打着勤王的旗号出兵京师,后来做了皇帝,不过这都是她死后的事了,这位皇帝侄子估计也是政务繁多,从来也没想起过要给这位早殁的姑姑加封。
他们一路走了,墙体竟也比别处多了两倍不止,一个边缘宗室女的墓穴,怎会有如此警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果然有猫腻。
外面的箭雨终于止息,魏八锦目光下移,才发现两人的十指依然扣在一起,陆因循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他手背,所到之处一阵酥麻,“怕你怕黑。”
……其实哪里会。
魏八锦勉强将上扬的嘴角熨平,跟在落后陆因循半个肩头的地方,任由他牵他走,他尝试着让葫芦藤去攀陆因循的手腕子,但那小家伙不知是认生还是怎么了,就是不肯换人,最后一脑袋扎进了羽绒服袖子里。
对此,陆因循解释为谁看大的跟谁亲。
“其实……小仙在你面前拘谨,也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太短了,还不大熟悉,他这些年,也挺念叨你的……”魏八锦一边说着,一边偷看陆因循。
陆因循呵呵笑了一声,也不甚在意,点着魏八锦的额头,用力戳一下,“你是我带大的,你和我亲就够了。”
“……真的?”
陆因循见他揉额头可爱,忍不住在他眼睑上啵了一下,“是,要是能多亲亲我,就更好了。”
陆因循的随性之举,比之先前那些静心准备的土味情话,杀伤力不止大了一星半点儿,一个轻飘飘的吻就把魏八锦弄得脸红脖子粗,眼皮抬也不敢抬,蜜蜂蛰了一样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把自己弄成了个独眼龙。
“傻孩子……”陆因循弯着眼睛,想他这样执拗又害羞的性子,若是归了别人,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啊?他笑完,然后由衷感叹,幸好是我的。
又向前走了十几米,突然雾气蒸腾,隐隐可听见水声,面前竟然出现了泱泱一座大池,池水挡住去路,深不见底,水流清洁干净,并且粼粼波动,显然是活的。
池水中央,一座不小的石屋子凸自耸立,屋子成半球堡垒状,在水雾里头,像一个胖滚的石包子。
“这就是主墓室?”魏八锦疑惑地打量着面前诡秘的建筑,“……师父,大有朝有水葬的习俗吗?”
陆因循摇头:“没听说过。”
魏八锦认定陆因循无所不知,他既然说没听说过,那就是没有。这时候,那节子葫芦藤突然间昂首挺起,伸上了脖子,向这石包子用力抖了一下。
“不好!”
葫芦藤这么大动静,说明胡小仙那边一定遇见了什么变故,陆因循对骤然紧张的魏八锦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用力一拉,两人便涉水而去。
他鞋底踩过之处,水面像被利剑斩开一般,割裂开去,似乎是在让路。
主墓室大门紧闭,门上雕刻了一些图案,看上去是郡主出嫁的景象,说来也怪,这郡主也是出嫁女,为何不葬在夫家祖坟,偏这样不合礼制地单独安葬呢?
陆因循双手结印,口中低声念着些什么,突然之间,几十条淡蓝色的符文从他的指间流了出来,极狠极快地戳进了门缝之中,用力一推。
那些缎带般的符文看似柔软,却似可负载万钧之力,陆因循念完,双目微抬,两手一分,面前的石门竟就应声分开了。
迎面而来一股浓郁的尸味,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气,与外部碉堡式的严整外观相比,内部的景象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墓室墙体甚厚,内部空间并不大,一面是空的,放任池水进入,棺椁被孤零零地塞在一个角落里。
“是石棺?”魏八锦看着角落里的东西道。
那棺材用一块整石打成,被磨得没有棱角,甚至看不到棺盖的缝隙在何处,棺身上长垂着乌黑色的链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材质的,竟然历经千年也没有腐毁。
黑色的链条从白色的花岗岩棺椁上垂下,看上去诡异至极,甚至叫人觉得,它是为了困住某样东西……
陆因循按动了下手里的手电,主墓室内登时大亮,他后退半步,将手里的照明器放在了一边的石台上。
不远处的石棺,突然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似乎苏醒了过来,低低地叫了一声。
【嗒嗒嗒……】
一股子浓郁的臭气,烈得像下水道炸了一般,一阵浓烟弥漫,片刻之后,魏八锦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那坚如完卵的石棺材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