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已经几百年没用脚走路了,现在只是走了一段,就感觉脚腕酸痛不止,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连骨头都老化了,她叹了口气,又把背后的人向上托了托。
“你以为魔骨是羽绒服内胆,想脱就脱,想穿就穿啊……”
对着空荡荡的四周发了一通牢骚,没得到什么回应,玄女又背着背上的人,长吁短叹地往丛林外去,她走了几步,身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几块巨石伴随着火光滚下。
已经交上手了吗?
她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陆因循方才的神情停留在她的识海里,像是唤醒了她深埋的某一部分自我,她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无怨无悔的,好像无论被杀死多少次都无法被打败的眼神,也曾因为这样的执拗有过刹那的心悸。
只是那目光的主人已经在天火里化成了浮灰,她和西王母失去了女娲,那种感觉太令人害怕了,于是恐惧充斥了女娲离开之后的几千年,它麻痹她们的意识,遮住她们的眼睛,使她们成为高高在上闭目塞听的石像,它剥离了感受的能力,竟让她们忘记了第一次看见小泥团们跳起来,咿呀地叫“妈妈”的时候,她们是多么欣喜。
就像一场大梦骤醒,她又一次睁开眼睛,望向这片日日在她眼前的世界,玄女惊奇地发现,女娲并非如她所想一般,消失无痕,那团浮灰像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随风散落各处,流淌在每一个黄土孩子的血液里。
那是一种世代相传、不可磨灭的力量。
所以当芜荒拉她下水的时候,明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种让女娲张开双臂,挡在她的人类孩子之前的力量,那种让芜荒放下轩辕剑,却又一次一次举起的力量,它究竟是什么,时至今日,她终于有了模糊的体会。
“想不到我们这些老家伙,活了几万年,还是糊涂……”
九天玄女看向天空,不知向着谁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即向陆因循指引的、山那边的灵泉走去。但玄女并不觉得芜荒的决定是正确的,所以别指望她会全部按照他说的去做。
轩辕剑的剑尖在地面上拖行,留下一条蜿蜒的血迹,剑身的山河图已经被染成了红色,陆因循站在原地,神剑随他所指挥动。
蓝色已经遍布他的瞳孔,由天蓝变得深沉,在他眼底结成一个复杂的印记,陆因循手指前伸,极速挥过,巨大的剑身与他同时动作,破开空气,斩出弧形的气浪。
没有一次攻击落空,咆哮的轩辕剑斩上了那些东西的身体,它们的骨骼因为撞击发出尖锐的声响,这是那些他们在古墓里遇到的东西。
黑袍被割落,露出它们的脸,面部的皮肤已经腐化成灰绿,黑红色的血和尸油顺着创口一滴滴落下下,继而是断口整齐的白骨。陆因循从山脚到半山位置的过程中,已经遇上几百个黑衣走尸,这些不知道被蚩尤从哪里弄来的东西,只有一半意识,痛觉麻木,一批接着一批地袭来。
它们没有能耐给陆因循造成实质伤害,只是损耗了时间而已,但“时间”,是很要命的东西。陆因循漂亮的眉毛越皱越深,源源不断的黑衣走尸严重损耗了他的耐心,但他只好一遍遍地对付它们。
他身后的山林开始有响动,那是爬虫的腹部与衰草接触的声音,“砰”得一声,一条巨大的鞭子从紧挨地面的地方抡起,一片走尸惨叫着被挑起来,“鞭子”发出了厌恶的声音,“呸呸呸,真恶心。”
陆因循转头,“你记得带个手套嘛。”
“我又没有手,”巨蛇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庞大的条状身体腾起,变成一个人。男人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脸上的胡子也没有修剪,有些不修边幅,走在街上或许要被人叫一声大叔,但他长着一双罕见的碧色眼睛,比最昂贵的祖母绿还要瑰丽,在夜色中滟滟流光。
“老岳,来得好及时。”陆因循微笑道。
“神尊大人,我可是把家底儿都给你搬来了,”岳鳞的声音很有磁性,他向不远处招呼,“老大、老二、老三、四五六!快出来!”
他每吆喝一声,就有一条青色大蛇从草堆里钻出来,粗壮的巨蟒们吐着蛇信,很有规矩地站成一排,变成六个青年。
六个人长得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每一位都顶着一双和岳鳞一般无二的眼睛,就像一个藤上长出的七个葫芦娃似的(是的,七个,六娃是隐身娃),龙*虎眼地看向阵中端立的两人。
“辛苦了,等我回来,一定请你们喝好酒。”陆因循说。
有岳鳞一行人开道,陆因循自然省力不少,青龙一脉的爬行动物们各个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他们用覆盖坚硬鳞片的身体圈住黑衣的走尸,将它们闷死或绞杀在怀里,长身展开的时候,只有化成齑粉的骨头掉出来,这些镇山兽的后裔是坚强的守护者,他们难以Hela被攻克,就像是长城。
陆因循踏过残留的碎尸,轩辕剑的剑鸣一声声悠扬响彻,周匝没有事物可以听见,但于他而言震耳欲聋。他头也不回地向槐江山深处走去,缩地成寸,巨蟒和走尸被落在了身后,慢慢看不到了。
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四处是死一样的宁静,这是风雨降至的先兆。陆因循抓着神剑,仿佛走在虚空之中,昆仑鉴所在的地方,早已不似从前一样芳草萋萋,七十八年前战斗的余火永久地烙印在土地上,变成不可结痂愈合的伤痕。
这是一片焦土。
轩辕剑高扬起了头颅,九州之铜第一次展现出不合其身份的躁动,以铮鸣的剑意宣誓它的威严,陆因循握紧长剑,他面沉如水地看向前方,庞大的红雾之中一把横空出世的弯刀正散着妖异的血光。
女娲之子与初代魔神正槐江山顶凝视彼此,时隔千万年,人与凶,轩辕与虎魄,苍天孕育的澄澈与藏于地脉之底的浑浊,终于拨开浓雾,四目相对了。
魏八锦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澄澈的蓝青色,一排排的泡泡从他的嘴巴里被吐了出来,他发现自己沉在水里,开始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呼吸并没有受到阻碍。
舌根还残余冰冷的触感,应该是被人喂了避水珠之类的东西,魏八锦发了一会儿懵,想起晕倒前的情景,心里着急,拼命向水面游去。
但带他来这里的人,好像还给他下了什么定身术,无论他如何努力,位置都没有丝毫的变化,魏八锦长吐了一口泡泡,“你是谁?”
下一秒,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款款走来,“你醒啦。”
“九天玄女?”
他用力拍打了几下水体,“您知道我师父在哪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捆在这里?”
“芜荒要我把魔骨还给你,再把你弄失忆,然后送到山海界里。”玄女点燃旁边的灯台,水底霎时变得通明,灯台里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材质,在水底竟然也能燃烧如常。
“啊?”
魏八锦不知道前因后果,被她言简意赅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三个句子都是人话,合在一块儿却让人听不懂,他眉毛拧紧,试探着问:“呃……他要和我分手?”
“不妨再大胆一点,”玄女皮笑肉不笑,循循善诱地挥动着自己的手臂,“他要让你守孝……不,守寡。”
玄女斩钉截铁的语气让魏八锦忘记去分辨自己不是女孩子,他眨动着眼睛,努力理解这位神仙的话,最后只能又来了一句,“啊?”
“蚩尤意图破坏昆仑鉴,芜荒感觉自己这次大概是要交代了,这才求助于我。”
“那他现在!”
“已经上山了,但暂时还没有什么危险,”玄女解释道,“我们如今的位置,是山对侧的灵泉,若轩辕剑真对上虎魄刀,以两大神兵的威势,非把这里搅翻不可。”
魏八锦猛地上前一步,又被无形的怪力拉了回去,他心里着急,也不敢又什么脾气,“您刚刚的意思是……与蚩尤对抗,我师父会落下风?”
“何止下风,”玄女声音泠泠,“蚩尤法力滔天,又兼来势汹汹,芜荒的灵体当年已经受损,再次聚合已是不易,又要保护身后结界,警惕凶兽出关,简直腹背受敌,别说赢过蚩尤,接下几招已经算运气了。”
何况,还有“天道”站在蚩尤身后,那乃是世间唯一不可逆转之物,可转瞬使蝼蚁生神力,从开天辟地以来,无往不利。
“那可以不管吗?”
“他又不是不会死,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收拾烂摊子!”魏八锦眼圈通红,强压下身体的颤抖,“我不想管那烂镜子会不会破,不想管山海界里的东西会不会出来,别人会不会死,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感兴趣,我只想要他好好活着,就是不行吗?!”
他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从眼眶里掉出来,咬紧嘴唇的样子,与当年那个被拔筋剔骨的身影重合,玄女怔了一怔,不禁震动。
她心里一软,生出几分不忍,但最后还是坚决地摇了头,“饕餮,你还记得七十年前,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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