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知道,在穹窿之顶,渺邈之境之上,其实还有一重青天,那里无风无气,自上向下俯瞰,能够看见百万颗星辰。
它或许是异空间,又或许根本就没有实体,只有上古神明的神识能够步入其中,中心处是一颗鸡子大小的发亮的石头,这便是所谓“天石”,世界的本源,“一”。
陆因循来到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位也在。
西王母站在天石之侧,递给陆因循是个十分复杂的眼神,她厌烦地皱眉,却又忍不住盯向他眼里流出的血泪,“……疼不疼?”
“还好啦。”他笑着说。
西王母哼了一声,移开眼睛。
“反正死了之后,再痛也会忘记,”悬在空中的“一”冷笑了一声,“西王母,若有什么话,我劝你现在对芜荒说为好,不然,呵呵,可就没有机会了。”
“不许你咒他。”西王母剜了它一眼。
“真蠢,你们和她一样蠢。怎么会想要和我对抗呢?”石“一”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事,放声笑起来,它的声音穿透宇内,十足威严,它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面的人,再伟大的神明在它眼里,也不过像一个孩子一样幼稚,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捏死,它想。
永远都是我赢,这是我的世界,你们怎么可能在我的世界里战胜我呢,光晕幻化成一只手,落在陆因循的脸颊上,石“一”似乎在端详他的脸,末了,说:“是很像。”
“违抗我有什么下场,还是没有弄清楚吗?”
盘古斩开天地,破壳而出,所以必须承担着随之而来的结果,在头顶天穹,足蹬大地千百年后,最后奄奄一息地倒地,力竭而死。看着他伏倒的躯体,天道短暂地怔了一会儿,但很快释然。
没有什么能对抗它,没有。
盘古化为世间万物,星辰运作,河流奔腾。它在苍天之顶鸟瞰下界,一切随它制定的规律运作,井然有序,这才是世界应有的样子,永远不会变化,它一日日观赏着自己的杰作,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年。
天的灵气孕育神明,地的浊气诞生走兽。一个个的小东西争先恐后地从它的身体里走出来,那些小家伙没有身体,只是一些小光球,围绕着天石,跳着笑着。
它不知道为何,最终将这些小东西塑造成盘古的样子,头颅、躯干、手脚,伏羲、太一、王母……此为上古诸神,他们来到下界,各自守护着各自的土地。
又是几千年,它时梦时醒,诸神也时梦时醒,当他们醒的时候,也漫无目的,只是用脚丈量着四方水土,迷蒙地存活着。
直到有一天。
它发现地上居然多出来很多自己不认识的小家伙,他们渺小纤细,甚至不能承受一次吐气,但它却出离愤怒,这天地里竟有它没见过的东西,竟有别的力量敢违抗它,自己创造生灵。
“一”看到了那个大胆包天的家伙——女娲,千百个天神中的一位,在此之前,它甚至都记不住她的样貌,女人走在被称为“人”的小家伙的雀跃声里,俯下身,拥抱她那些“简陋”的子女。
她由衷的笑容,让它感觉十分碍眼。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破她的美梦。
野兽、饥饿、山火、疫病……那些小东西实在是太脆弱了,他们争相死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们又是如此可恶,在兽爪下逃生,创造出武器、陷阱;瘟疫灭绝不了他们,人类采集起地上的药草;他们似乎永远不屈服,永远有办法,像火种一般,遍布整个世界。
它第一次感觉惊慌,虽然天道永远不会承认,但在确实在人类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里感受到了一种恐惧的情绪。上天的惩罚越发爆裂,翻天覆地的大灾难接连席卷,但人,他们太有办法了,居然依然可以生存。
终于,天漏了。
它用这些方式,要女娲妥协,要她低下她高昂的头颅,它要她知道,谁才是唯一的主宰。
女娲拒绝了,她微笑着,朝着盘古的方向走去,散在了风中。
女娲死后,它感觉天地无比寂寞。
天道将这种感觉归结为愤怒,它出乎自己意料地没有处置那些失去母亲的小家伙,或许是因为他们还没完全屈服吧。
它将目光放在了女娲的孩子身上,一个冷淡懵懂的年轻人,看上去比世界上的一切都要孤寂,去吧,它将轩辕剑交到他手上,按照我说的做,你能证明我是对的。
去吧,它看着芜荒的背影,接受所有我给你的。
或许是他继承的女娲的反骨,或许因为人本就是这样自不量力的东西,芜荒又一次违逆了它,在明知故犯的情况下,甚至比他的前辈还要不可饶恕,还要大胆。
它用了更大的耐心去整治他,它要从精神上击垮他,告诉他,你看你多么渺小。
他点点头,我知道。
再违抗我,你就会死,这世界上不会有什么东西记得你。
嗯,他异常沉静平和,我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做?
是的。
不后悔吗?
是的。
“我会把你变成最细小的粉尘,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都没有办法让你重生,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它看着陆因循的眼睛,在与那平静的深潭对视下,竟然感觉到惶惑,“就像女娲那样。”
“嗯,”陆因循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客气的。”
“不后悔吗?!”它提高了声调,“那些地脉里生出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女娲创造的,不是你的兄弟姐妹,就算你为他们死了,不会有谁纪念你!时间一久,那只饕餮也会忘记你,不后悔吗?”
陆因循的心脏在痛,但他摇了摇头,“我很抱歉,但不后悔。”
“为什么?”
为什么?
陆因循笑得异常灿烂,“可能是……因为我爱他吧。”
他转过身,看向西王母,“所谓爱屋及乌的意思,您也懂吧?”
西王母又哼了一声,感觉陆因循该死的闪亮。
“爱是什么?”它突然问。
“我说不好,”他说,语气轻柔平缓,仿佛天道只是个落后潮流的无助老人,“想要见蚂蚁的世界,就该俯下身去看,想听飞鸟的声音,就该飞上天去听,遇到了该爱的人,才能够懂爱的含义。”
“你们人类,真是不知所谓。”
“不是人类,是每一个有灵智的生物,”陆因循半垂眼眸,近乎悲悯,“‘一’,你感兴趣的生命力,正来自于你厌恶的,每个人的心,你可以操控一切,但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不可以。”
它用力冷笑一声,“我可以毁掉你们。”
“你当然可以,但无论你将这个世界重置多少次,新生的世界都不会完全按照你的意愿运作,只要它是活的,真正活着的。”
或许不会再有盘古、女娲,但一定会有什么其他的,会昂首挺胸地反抗。当他们终于倒下的时候,他们也终于站起来了。
陆因循终于感觉到自己说完了一直想说的话,他不知道千万年前,盘古和女娲有没有过什么表示,他们是不善言辞的,还是慷慨激昂的?他们有没有得到过回应?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或许永远也不知道,但那也无所谓了,他只想要快快地回到应到之处,抱住他的小朋友,永远不要再松手了。
说,我从没有后悔过遇见你,说,我已经什么也不怕了。
“在以后的任何时间,如果你还想要杀我,我随时恭候。”
陆因循转身,向天之尽头去了。
“喂,”西王母看着陆因循的背影,对石“一”叫道,天上地下,也只有她敢如此不尊重了,西王母压低声音,像是怕陆因循听到,“如果你要伤害她的孩子,就算没有任何胜算,我也会阻止你的。”
天地最中央的石心,散发着一圈圈的光晕,似乎是在思索。
它已穷追不舍了两次,但这一次。
它没再跟上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