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洺俊一住就是近半月，他完全变成了乡下小伙，每天帮张芳云做农务，有时还能辅导余夏功课。
干起活来不怕脏苦，肩膀本就宽厚，外露的肌肉也分布均匀，站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身姿，瞧着比乡里所有汉子都壮硕。
到了桌前轻声讲题时，又文质彬彬极具耐心，轮廓分明的侧脸被台灯笼罩，完全就是电视里扮演教师的完美主角。
余秋将他的优异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舍不得，小跑着追到院子里，从他手里一把抢过泔水桶。“你的车还没修好吗？”
丰洺俊拿出手机，将聊天记录给他看。
“进口配件这里没有，需要从外地寄过来，修车行的人说还要再等等。”说完，语气变得抱歉。“我打扰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要不明天我还是去找酒店吧。”
余秋连忙摆手，扭扭捏捏地说：“钱又不好赚你不要浪费，如果你想继续待在这，用不着勉强自己干活。”
话说的很有歧义，像在变相赶人走，也仿佛在责怪他的帮忙做事是不情不愿。
错误的表达丰洺俊却能听懂，他将泔水桶接回来处理掉，很诚恳地说：“只要你不嫌我碍事，我真想一辈子住在这，阿姨和夏夏人美心善，你还特别照顾我，我真的很喜欢。”
余秋一阵暗喜，偷瞄他粗壮的臂膀，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心疼。“你都晒黑了。”
丰洺俊闻言一顿，很自然地转了一下身体，才将右边的短袖撩起，大臂部分的肤色稍有差异，他问余秋：“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余秋摇头：“你本来就长得好，晒了这么多天才黑了一点，算你厉害。”
他夸丰洺俊的所有词汇，基本都会带上“厉害”两个字，让人不觉得被赞美，反倒像阴阳怪气的讥讽。
当初在公司第一次听到时，丰洺俊同样如此认为，即便他本身理解能力强，也是相处久了之后，才切实感受到余秋的真情实感。
“可是你的皮肤还是很白嫩，你比我更厉害。”
他揉了揉余秋的后颈，唇边的浅笑有点坏坏的痞气。
只是关系变亲近的玩笑，却让余秋红了整张脸，他没有阻止丰洺俊对自己的触碰，也在共处的日夜里更贪心，忍不住又生出自私的欲望，想将丰洺俊绑在身边，彼此永远留在这生活才好。
侧边忽然传来几声惊呼，紧接着蔓延焦味和滚滚黑烟，是搭在院子外墙的玉米秸秆着火了。
余秋撒腿就往外跑，发现是隔壁村大娘家的小儿子，和几个调皮伙伴在这点火玩，一不小心没能及时扑灭火星。
动静引来了张芳云和余夏，她们骂骂咧咧地去端盆接水，丰洺俊也提着水桶赶来，却在到达现场的时候又停步，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火光，手臂也在剧烈颤抖。
余秋抢过水桶，将他推到后方的安全距离。“笨蛋，不要发呆！”
来回泼了五次水，成功将火苗浇灭，旁边还紧挨着木头搭建的废弃小屋，幸亏火势不大发现的也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芳云揪住虎子锤了几下屁股。“坏怂小子，走！找你妈给我赔，让你老子把你的小手也点着烧坏。”
虎子才六七岁，闯了祸早就吓得快哭，被张芳云和余秋揪着回了家。
余夏收拾着残局，将烧焦的部分收集起来丢掉，期间一直偷瞄丰洺俊。“哥你不用帮忙，这些太脏了，别弄得你一身灰。”
丰洺俊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神态还是有些发怔。“那小孩回家会受罚吧。”
余夏笑了笑。“不会，我妈是顺便过去串门唠家常，说不定还要蹭顿饭，她才不会让虎子挨打，估计最多挨骂涨涨教训。”
丰洺俊的脖子机械转动，似是不相信：“犯了这么大的错，就只是骂几句？”
余夏理所当然道：“骂他也是为了让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我妈最会吓唬人了，秋秋也会帮忙说话，有他俩一直在耳边念叨，虎子铁定不敢再犯同样的错。”
就这个话题，余夏又展开说了很多，从以往的几件小事来看，就足以证明余家四口的心态有多好，遇事看得开，会很快接受苦难，心平气和的面对。
见丰洺俊一直沉默，余夏试探性问道：“洺俊哥，你是不是很害怕火？第一次亲眼面对火灾？”
丰洺俊露出笑容，回答的模棱两可：“在我们那不常见，幸好没酿成大祸。”
转而，他又问余夏：“你怎么不叫余秋哥哥？”
余夏撇了撇嘴，好似叫余秋的名字，就能彰显她叛逆期的特别性格。“他长得娃娃脸，看着快和我差不多大，叫他哥我多吃亏。”
丰洺俊瞧见了她手上的戒指，正是余秋那天在集市认真挑选的劣质款式，才几天而已就出现褪色发黑。
等余夏洗完手，丰洺俊给她递纸的时候询问一句：“我看你一直戴着这个戒指，很喜欢吗？”
余夏听罢特意举起来展示。“也就一般喜欢，外圈的碎钻还挺牢固，算秋秋有眼光。”
丰洺俊盯着她脸上的欢快笑容，眼神忽然变得阴暗。“余秋这么大一个男人一直住你家，应该有很多不方便吧，我看他时不时就数落你，我小时候也经常被我妈教训，完全能明白你的感受，心里很不舒服。”
晚间档电视剧开播，趁着张芳云和余秋还没回来，余夏连忙偷看，她分出神回答：“就是，有时候我可烦他碎碎念了，不过也还好，他教我的都很有道理，自从小时候大爹大妈扔下他离开，他就是我的亲哥了。”
一抹诧异从丰洺俊脸上闪过，以及古怪的激动。“余秋被父母抛弃了？”
余夏才意识到说漏嘴，磕磕绊绊道：“我们不认为他是被抛弃的，是大爹大妈没担当，秋秋也早就忘了他们，虽然他没有改我爸妈的称呼，但我们就是一家人。”
丰洺俊将桌上的零食拿给她吃，还贴心的打开了包装，和她一起观看电视剧。“这个剧最近很火，男三和余秋有点像，长得很可爱。”
余夏表示赞同，像是找到了共同语言，兴奋地探讨了会剧情。
说着说着，丰洺俊很随意地问：“余秋的父母会离开，应该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余夏两眼盯着电视，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秋秋的问题，小时候我半夜起床，看到我妈拉着他说悄悄话，还哭了，应该是秋秋比别的男孩都瘦小，可我从来没见过他生病，就这次回来经常犯恶心呕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怀孕了。”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枚炸弹，砸中了丰洺俊的禁忌之地，他脸色突然阴沉，甚至无法及时控制住表情。
余夏无意间瞥见，不由得惊愣，她想起刚才灭火时的画面，站在后方的丰洺俊也像现在一样异常，嘴角微微抽动着，好似笑了，又仿佛只是一时看错。
张芳云和余秋回来的有些晚，一听丰洺俊只用了点剩饭，张芳云连忙去张罗了几样肉菜。
余秋在虎子家已经吃撑，见丰洺俊怕麻烦张芳云，就撒谎说：“我还饿呢，你不吃我也要吃。”
家里没有独立餐桌，吃饭就在客厅的茶几上，角落摆着一堆零碎小玩意，其中有几团彩色的玉线。
丰洺俊随手挑了黑色的那团，缠在指间编织。“夏夏说她以前也给你送过戒指，我好像没见你戴过，收藏起来了？什么样子的？”
余秋回忆了一会。“是她自己喜欢的款式，我不适合，后来又被她要回去了。”
灯光有些暗，将丰洺俊眼底的庆幸之色遮掩。“秋和夏，你们兄妹的名字真好听。”
余秋闻言放下碗筷，遮着嘴小声说：“夏夏的名字是随我起的，她长大后才知道，可能觉得婶娘偏心，为此还闹了好一阵子要改名。”
丰洺俊将盘子剩余的菜推过去，让他不要停。“不是饿吗，多吃点，那你的名字是你父母起的？”
看着又被填满的饭碗，余秋有点愁眉苦脸，勉强又扒了几口。“嗯，因为在秋季的末期出生，正好又姓余。”
丰洺俊勾着浅笑。“感觉很用心，你父母一定很爱你。”
余秋沉默了好一会，声音有些淡：“有没有爱已经不重要，他们不要我了。”
交谈被电话铃声打断，余秋看了眼号码，起身回屋子里接听。
是之前网上问诊的医院专家，对余秋仍然十分关切，了解过近期情况后，继续苦口婆心劝他买药，说现在还是潜伏期才偶尔没有发病，再耽误就要动手术切胃，费用可比吃药贵上百倍。
余秋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其实有些动摇，但并不会改变之前的计划，正要开口婉拒，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他捂着嘴连忙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
站在门边的丰洺俊眼神阴鸷，好半天才一脸担忧地靠过去，轻轻拍着余秋的后背，捏住他的下巴将手指塞进口腔。“来，张嘴啊——喉咙放松点，吐出来就舒服了。”
催吐起了效果，余秋流了满嘴的口水，他平复后一边洗脸，一边拉着丰洺俊的手清理。“对不起，把你也弄脏了。”
丰洺俊没有半点嫌弃，拿毛巾帮他仔细擦脸。“你生病了？那天来的老大夫，我以为只是来看你身上的伤。”
不止看伤，还开了许多中药，张芳云每天监督余秋喝完，余秋这些日子也再没出现过病症，他一度忘掉了这件事，结果今天凑巧赶到了一起，不论是专家的电话，还是此时的恶心呕吐，都在提醒他生命的倒计时。
“没……”余秋垂着眼眸，刚才吐得时候还流了泪，眼尾红通通一片。“我只是肚子不舒服，就偶尔会这样。”
他平时喝药都躲在厨房，不想让丰洺俊看到自己整天病恹恹似的。
丰洺俊捧住余秋的脸，指腹摸着他的眼尾。“应该是吃得太多了，你每天都吃大鱼大肉，太腻了才吐的，对吧？”
余秋觉得他的神态有些怪异，隐约有咄咄逼人的意味。“我想你说得对，因为我肚子不痛，只是恶心。”
丰洺俊继续问：“恶心也是因为吃得太多了，对不对？”
他的语气分明有种莫名的笃定，却还要坚持听到余秋的回答。
晚上睡觉时，丰洺俊依然很在意余秋的身体，他从后面搂住了余秋，小心翼翼问：“还难受吗？我帮你揉揉肚子？”
余秋将怀里的热水袋抱紧。“有这个舒服多了，不麻烦你。”
肠胃的不适，又加上心理方面的压力，其实余秋现在很需要关爱，他心想如果丰洺俊再问一次，自己就不会再矜持。
而事实上丰洺俊也行动了，宽厚大掌从余秋的腰间滑落，钻进热水袋和肚皮之间，压着软乎乎的肉画圈按摩。
“不是要你依靠我，每个人都有弱小的一面，有时需要别人的帮助来度过难关。”丰洺俊的声音很低，呼吸喷在余秋耳后。“你说出门在外总要靠自己，但我受到了你的照顾，我也很庆幸自己遇到难处，因为这促使我们变得亲近。”
余秋紧张地喘息，努力控制肚皮地起伏。“你在感谢我？”
丰洺俊手下地动作愈发轻柔，拇指时不时拨弄余秋的小肚脐。“感谢的是你收留我，才让我有机会和你亲密相处，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充实快乐，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很多美好，和我……不一样。”
万籁俱静，偶尔响起虫鸣，在这黑暗的空间中让人放松，忍不住卸下心防。
余秋慢慢翻过身去，借着月光和丰洺俊对视。“我七岁的时候，外省有很多大厂招收常住职工，我爸妈借着这个契机离开乡下，他们把我寄养在婶娘家，从此以后再也没了音信。”
不等丰洺俊回应，余秋拉住他的手又放在肚子上揉。“其实我心知肚明自己被丢掉了，但我没太大的情绪，也不在乎他们爱不爱我，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婶娘一家就是我的亲人，我不想为了外人浪费感情。”
丰洺俊静默了很久，轻声说：“我们有点像。”
他的反应很微妙，比起认同，更像是难以理解的茫然。
余秋很好奇：“哪里像？”
按摩肚子的手掌渐渐乱了节奏，丰洺俊的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就是……都知道自己要被抛弃。”
余秋仿佛察觉到什么，但他在公司听说过丰洺俊的很多传闻，父母恩爱，母亲是大医院的护士长，父亲多半是海外的成功人士，家境十分优渥。
余秋只当他是为了安慰自己。“我们不像，你那么优秀，还去过好多城市，应该也换了不少企业就职，不然以你的能力早就能创办自己的事业。”
丰洺俊的手顿住，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很多城市？”
从心生暗恋的那天起，余秋就变相跟老板打听过，毕竟也算个人隐私，他还不想出卖老板。“我、我听同事聊天说起的，简历上好像有，那你为什么选择了现在的公司？是因为老板比较懒？”
他虽然嘴巴严实，却脑筋不够精明，尤其近距离面对着丰洺俊，心里早就小鹿乱撞，说漏嘴了都不知道。
丰洺俊笑了：“我妈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给余秋追问的时间，丰洺俊稍稍抬了抬腿，蹭着余秋不怎么热的脚背。“你很了解我的事，为什么？”
余秋缩了缩身子，心跳在此时不断加快，抚摸肚子的温柔手掌，紧挨肌肤的炙热体温，以及丰洺俊在这里生活后，身上所沾染的和自己相同的气息，一切都让他陷入美梦的漩涡。
他之前没打算告白，不敢让丰洺俊知道将死之人的心意，带去不必要的承重负担，可他现在被心底的欲望驱使，已经找不着北，只想抓住这片刻的美梦。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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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恶心吐还真是因为吃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