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开始上溯,弥漫火焰的房屋褪去焦黑,火光浓烟缓慢消散,时间在逐渐倒流。
“我们小俊真厉害,才六岁就像大人一样成熟,你看他没表情的样子多帅气。”
听着丰晓姗引以为豪的夸耀,梁茵也捏了捏丰洺俊的脸蛋,笑着打趣。“就是,小俊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孩了,可是……总没表情以后会不会面瘫?”
丰晓姗的眼底闪过不悦,状似无意地说:“对了,算起来你和阿洺也结婚六年了,不打算要个孩子吗?我看阿洺挺喜欢小俊的。”
梁茵神情一痛,吞吞吐吐道:“这种事顺其自然吧,阿洺工作忙,而且我也打算再读几年书,不着急。”
彼此各怀心事,一个暗爽,一个惆怅,全被幼年的丰洺俊看在了眼里。
晚上出门时,学校老师恰巧打来电话,听到最后,丰晓姗脸上的喜色已消失。“小俊,先别画画了,到妈妈这来。”
丰洺俊停了笔,等了几秒才乖乖走到门口。
丰晓姗抱起双臂,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老师说你今天把同学弄哭了,对方还是大企业的宝贝孙女,你怎么这么没分寸?我花钱送你到国际学校,是为了给你铺路,让你早点交一些有用朋友。”
高跟鞋不耐烦地点着地板,发出吸引人的轻微响动。
丰洺俊盯着看了一会,小脸仰起,透亮的大眼睛清澈见底:“小青蛙死了,她害怕,我就扔掉了。”
丰晓姗眉头紧蹙,片刻后似乎意识到什么,恢复了笑容。“原来是这样,那她哭就不关你的事,以后要和他们好好相处,能帮就帮积极表现,记住,可不能给妈妈丢脸。”
她自己拼凑了事情的原委,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拎上包就要出门。
“妈妈。”丰洺俊用稚嫩的声音叫她。“你今天的鞋子真好看,我今天的鞋子被同学弄坏了。”
这句话可以引发无限联想,丰晓姗却只听进去前半句,象征性摸了摸丰洺俊的发顶。“我们小俊要乖乖的,晚一点阿茵会来给你送饭,妈妈有聚餐要快点出发了。”
随着大门闭合,高跟鞋的声音远去,独留小小的身影站在玄关。
数年来,这种情形每日上演,丰晓姗表达母爱的方式很直接,会经常搂着丰洺俊亲吻脸颊,对于夸奖更是毫不吝啬。
可这仅限于丰洺俊表现的足够优秀,且大多数炫耀般的夸奖,都是在外人面前才刻意展露。
丰洺俊的确出类拔萃,要比同龄的小朋友聪颖稳重,从不淘气撒泼,但偶尔的时候,他会针对某个问题刨根究底,思维过度复杂,却又能准确无误将人心识破。
而幼年孩童的这一系列行为,只会让具有心机的成年人产生不适与反感。
丰晓姗和薛洺的偷情时间很有规律,专挑学校放假的周末,以陪伴丰洺俊玩耍为借口,一次又一次骗过正忙于学业的梁茵,在郊区的这座别墅里恣意浪荡。
起初也许还有忌讳,当欲望达到高潮之时,沉沦性爱的俩人不再有所收敛。
透过门缝,尖锐的叫床声和粗重喘息外泄,夹杂床铺嘎吱嘎吱的噪音,一切都显得混乱又淫靡。
小小的身影站在黑暗阴影,并没有刻意躲藏,很快就和薛洺对上了视线。
薛洺无所顾忌,甚至会干得更加卖力,丰洺俊也始终直勾勾盯看,从迷茫到麻木,最后勾出一抹微笑。
那种意味深长般的神态,出现在稚嫩的脸蛋上相当违和,让薛洺打心底感到排斥厌恶。
“你不觉得小俊跟其他小孩不太一样吗?”
丰晓姗裹着浴巾护肤,满不在乎道:“当然不一样,我们小俊更帅气更聪明,普通人哪能比得上。”
薛洺没再多说,从背后搂住丰晓姗抚摸,勾住她腕子上的绳编手链。
颜色鲜红,编得也不够精美。
丰晓姗摘下来展示一番:“小俊自己做的,听说手工课上就属他学的最快,他送给我的时候还问了好几遍我喜不喜欢,很可爱吧。”
薛洺接过把玩一会,随手仍在了旁边。“别被小孩子的把戏骗了,这么廉价配不上你,我昨天给你买了最新款的首饰,下次带来。”
丰晓姗媚眼一勾,坐在梳妆台上用大腿蹭弄薛洺。“真有心今天怎么不拿给我?”
薛洺笑了笑:“我着急来见你,心里想着你哪还能顾上别的东西。”
明知是花言巧语,丰晓姗依然不自觉受用,她观察着薛洺的脸色,试探道:“你打算和我一辈子这样?你觉得能瞒住阿茵?”
薛洺微顿,颇为无奈地叹息:“与其担心阿茵,不如考虑小俊长大后该怎么办,说句事实,我其实很想当他的爸爸,但你也知道他的性格比较特别,又那么黏你,恐怕不会轻易接受我。”
丰晓姗的脸色逐渐阴沉,勉强笑了笑:“你放心,我会管好小俊,他是我生的肯定会听我的话,不说这个了,来……闻闻我新换的沐浴露味道。”
暧昧的水声飘荡屋内,伴随柜子被撞击的巨响,那根红色手链掉在了地面,宛如垃圾。
孩童还不太会表达事情细节,老师也只会根据眼见的情况传达,可随着认知增长,结合当事人和目击者的言论,有关丰洺俊更多的传闻被证实。
他会给同学大方的分享午餐,前提是将对方的午餐先扔掉,听同桌的女孩说喜欢小猫,第二天就捡了公园的死猫尸体赠送,有男生被体型肥壮的孩子王欺负,他就将对方从滑梯猛推下去。
“他没有排队,既然他想先玩,我就帮他快点滑下去,不然后面的人要着急了。”
老师惊恐而诧异:“所以你不是为了帮助被欺负的同学,才……”
丰洺俊纠正说:“我帮助了呀,帮他快点滑下去。”
一脸的天真无邪,那双浅色眼眸却犹如死水,毫无感情色彩。
心有余悸的老师将丰晓姗叫来学校,告知的不算直接,但也没那么委婉,表示丰洺俊好像不太正常,似乎感受不到他人痛苦,难以辨别是非对错,建议尽快看看医生。
说到最后,老师欲言又止提醒:“小俊虽然经常一个人安静待着,但周围的同学做了什么,他都能准确答对,且对待认准的事物过度专一,虽然这没什么不好,不过似乎会让别人觉得困扰,我认为家人应该多给他一点关注。”
这些异常行为并非没有前兆,只是丰晓姗强撑着尊严自动忽视,她明白丰洺俊已经是个无父野种,如果再被证实有精神疾病,自己将永远抬不起头。
更何况丰洺俊是她苦心栽培的幼苗,是她打击薛洺和牵制梁茵的武器,起码不能在他们面前丢脸,也不能给自己悲惨的人生再添一个耻辱。
“妈妈。”
小手扯住丰晓姗的衣摆,轻声叫了几次得不到回应,就将柜子上的花瓶猛然砸碎。
巨响终于换来丰晓姗的注目,却也包含极致愤怒。“你有病是不是!你就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安分点,装也装一下,非要做一些让我难堪的事!”
“对啊。”丰洺俊歪歪脑袋,表情纯真。“老师说了我有病,让妈妈带我去看医生。”
丰晓姗闻言又惊又怒。“小孩子懂什么,你哪有什么病!”
丰洺俊直勾勾看她,确认道:“妈妈没骗我?”
“都说了你没病,以后也不要跟别人说你有病。”丰晓姗语气生硬,不肯和那双浅色眼睛对视。“我已经很辛苦,别人的家长又找我麻烦怎么办?不要再给我添堵。”
丰洺俊很少低头,对话时总是仰着脸直视对方,他仿佛洞悉一切,莫名说:“我的眼睛跟他们不一样,妈妈,我恶心吗?可怕吗?”
他说的话经常前言不搭后语,可如果用心去思忖,就会发现包含在其中的另一层意思。
丰晓姗显然也意识到什么,却选择避而不谈,心虚而烦躁地训斥:“小孩子有什么可怕的,你做好自己,不要再弄出一些麻烦惹别人讨厌,其他小朋友都能和睦相处,怎么到你这就出问题。”
更为立体精致的五官,瞳色浅淡并深邃的眼眸,没有一个特点和丰晓姗相似,所有见过丰洺俊的人都会产生好奇,闲来无事就会打听这个混血儿的身世。
丰晓姗可以编造无数谎言瞒过外人,唯独担忧丰洺俊这边出差错,万一他无理取闹跟自己要爸爸怎么办?万一跟别人卖惨哭诉怎么办?
但幸好,从丰洺俊会开口说话的那天起,他似乎就对父亲这个角色没有认知和兴趣,不曾有一次提起过相关的话题。
丰洺俊听完母亲的训责,明白了一样乖巧点头,用最软糯的声音道歉,最乖巧的态度哄慰丰晓姗,并将那根红色的绳编手链送上:“妈妈,你又忘记戴这个了,你说过你喜欢的。”
丰晓姗刚变好的心情立刻低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懒得费心深究,只是后来她才注意到,自己原本的首饰在慢慢消失,而那根廉价的手链无论被遗忘在何处,总会突然出现,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老师的意思丰晓姗明白,但也只听了最基本的表面,那些异常行为在她看来,不过是小孩子博取关注的小把戏,是在幼稚的找存在感,没有夸张到需要看病。
不断自我安慰,不断寻找借口,久而久之连丰晓姗本人都难以相信,她的心态越来越消极,疲于应对丰洺俊近乎病态的依赖。
随着丰洺俊长大,丰晓姗归家的次数愈发减少,她不想也不敢回去面对儿子,看到手机上无数个未接和信息,她只觉得负担极重,又在数年间不断被薛洺教唆,不断被薛洺给出的承诺诓骗,早已将满腔怨恨迁怒于丰洺俊,将他视为累赘,又将这个累赘推给梁茵。
“阿茵,你说过要帮我养他,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当初我是听了你的才有勇气生他,你不会明白我的压力有多大,你有责任帮我。”
诉苦每每有效,梁茵柔软的性子的确能安抚丰洺俊,让他暂时放弃对丰晓姗的执着。
根源问题被长久逃避,扎根的病症被无情忽视,丰晓姗厌烦倦怠,薛洺冷眼旁观,梁茵力不从心,好似只有丰洺俊从始至终都情绪平淡,他在其中成为异类,以至于所有艰辛愁闷的境况,都被理所应当地推到他身上。
丰洺俊十三岁那年,堆积已久的哀怨爆发了。
面对满地狼藉和焦黑食物,丰晓姗完全控制不住厌烦情绪。“为什么你总是像个死人一样安静,却还能惹来麻烦?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拜托你不要缠着我!”
丰洺俊垂落身侧的手背被烫红,却没有表现丝毫痛色,捡起地上的一块蛋糕,递到母亲面前。“我想给妈妈惊喜,祝妈妈生日快乐。”
丰晓姗毫不领情,一把将蛋糕拍掉。“这是重点吗?你有没有用心听我的问题!你那天为什么要惹阿洺不痛快?都是因为你他才迁怒我,你开心了是不是!”
自从知道薛洺和梁茵打算做试管,丰晓姗就暴躁到无法自拔,她惶惶终日,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阻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丰洺俊还要惹她心烦。
“我想让妈妈爱我。”
丰晓姗一愣:“什么?”
丰洺俊摸摸口袋,将手链拿了出来。“你问我想怎么样,我想让妈妈只爱我一个。”
血一般鲜红的绳编手链,在丰晓姗眼里如阴魂不散的恶鬼,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表情狰狞地嗤笑。
“你把我折磨成这样,现在说要我爱你?就为了这种幼稚东西,你就嘲讽阿洺没有孩子,害得他起了那种想法!如果他们做成功了,你以为还有谁会关注你是个什么东西,谁也不会再分给你一丁点的爱!”
她抓住丰洺俊的肩膀,再无半点耐心可言,满脸怨恨:“阿洺说得对,你的生命是别人偷来的,是你让我的人生变得惨淡凄苦,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没有人会爱你这个怪物!”
歇斯底里地咆哮回荡整屋,尖叫着控诉着,仅剩的那点亲情早已尽散。
丰洺俊面露茫然,半晌后幽幽说道:“我……为什么是偷来的?明明是你被强奸,是你要生下我,你没得选。”
最无辜的模样,道出最残忍的事实。
丰晓姗只觉得五雷轰顶,那段耻辱的噩梦,以及多年来听到的闲言碎语,她一直是假装洒脱的状态来逃避,现在却被亲儿子当面揭露。
她用惊悚的目光瞪着丰洺俊,仿若面对可怕的魔鬼,瑟瑟发抖地后退。“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别用那双眼睛看我,我从来没期待你出生,你脑子有病,你这张死人脸只会让我恶心。”
之前的夸奖有多宠溺,此时的谩骂就有多恶毒。
被亲生母亲所嫌恶,丰洺俊只露出些许茫然。
“你说我脑子有病?那为什么之前要骗我?”浅色眼瞳瞬也不瞬,透着咄咄逼迫的窒息感。“妈妈,带我去看病,我生病了,我生病了,我生病了……”
厨房灶台还燃着火焰,赤色火苗在丰晓姗失去焦距的瞳仁跳跃,她失心疯了一般又哭又笑,整个人仿若濒临崩溃。
“好,好……死了就没病了,我们一起去死,小俊,和妈妈一起去死。”
丰晓姗连夜买了汽油回来,浇洒在整栋房子的角角落落,直到天亮之前,她的情绪依旧处于极端。
和往年一样,薛洺如期打来了电话:“生日快乐,我连阿茵都没说,醒来后立刻就祝福你,她已经出门去你那送早餐,是我亲手做的。”
丰晓姗摩擦着打火机,阴郁的眼眸透出病态的偏执。“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带我走,或者跟阿茵坦白不做试管。”
薛洺隐约察觉不对,却仍在敷衍搪塞:“我承认那天吵架我说得有些重,可是被小俊那样嘲笑我实在难堪,我只是先和阿茵试试,又不一定能成功,你知道我最爱你了,等我过去再说……”
通话被丰晓姗挂断,她的心态也在这一瞬间发生改变,立刻跑进房间收拾行李,只拿了几样贵重物品,打算独自远走。
这是一个疯狂且恶毒的计划,丰晓姗要让丰洺俊永远跟着他们,让这个怪物一样的累赘去折磨他们。
哪怕薛洺再不情愿,善良的梁茵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收养丰洺俊。
等到时机成熟,她就会重新出现,到时候她要亲眼见证,已经拥有自己小孩的薛洺和梁茵,在丰洺俊所参与的生活环境下,是否过得比自己还要悲惨。
“妈妈。”
恐怖的声音响起,丰晓姗没能悄声无息地逃走,那道小小的身影缓缓走来。
“妈妈去哪?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死吗?为什么骗我?”
映照在墙面的黑影逐渐扩大,在精神不够稳定的丰晓姗眼中,化作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惊惧到极致,她撕扯着头发放声尖叫,却不小心从楼梯上滚落下去,撞得头破血流,她掏出打火机砸向幻想中的怪物,看着被汽油浸湿的地毯点燃,才露出解脱般的狞笑昏死过去。
丰洺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拨开丰晓姗脸上的凌乱长发,静静看了一会,随后依偎在丰晓姗的怀里,用她的胳膊搂住自己,于黑暗中被火光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