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连降多日,在夜深静谧之时,卷入越发汹涌的海水浪潮,巨大的波涛声仿若狂风暴雨来袭,使人无法心安。
余秋准备上楼前,伫立在窗边的身影落入余光,高大身躯几乎融于黑暗,偶有闪电划过,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照亮。
很奇怪,纵使余秋再不会察言观色,可只要是来自于丰洺俊的情绪,哪怕微乎其微,他都能够敏锐地感知。
“这场秋雨下了很久呢,好像有点讨厌?”
丰洺俊回眸,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怎么会,我是在等你一起睡觉。”
他将余秋压在窗前,整个人都松懈了不少,耳鬓厮磨着低语:“我们还没有在这里做过,要试试吗?”
背后的玻璃被雨水模糊,院子里的地灯也无法照亮屋内情景,可余秋还是不敢胡作非为。“别,会有人经过的。”
灼热的吻纠缠而来,含着余秋的耳珠吮吸。“离大门还远,晚上不会有人注意里面。”
“不行,万一吵醒鱼鱼怎么办?”
只要儿子在家,余秋断然不可能在公共区域欢爱,可丰洺俊已经摸到他的裤裆,搓揉着阴茎爱抚。
“不要这样,丰、丰洺俊你清醒点!”
惊雷骤响,被打了一拳的丰洺俊唇角发红,神情落寞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脑袋有点发闷。”
旁边的矮几上散落很多药物,不用猜都能知道他又过量服用了。
余秋叹了口气,凑上去帮他揉了揉。“我说过了,我会接受你的所有情绪,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我不希望只用一时的性爱来平复你的痛苦。”
丰洺俊轻声微笑,紧贴余秋的耳朵低语:“我没有痛苦,你让我亲亲就好。”
余秋受不了痒,缩着脖子让他别靠这么近说话。
腰被丰洺俊搂住,呼吸仍喷在耳廓。“我怕你听不到。”
“那你就大声点。”余秋以为他又在装委屈耍赖,正要拿出严肃的态度,一下秒却被松开束缚。
丰洺俊听话地拉开距离,随着闪电落下,玻璃上的斑驳水印反射在他的面庞,宛如流了满脸的泪痕。“下雨的时候,我身上被烧伤的地方会疼,喉咙也变得很难受,如果说话太大声不好听。”
嗓音果然比平日里还要沙哑,他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态和语气,让余秋忍不住心酸,又生出些许怨念:“床上也没见你这么轻声细语。”
对于被烧伤的疤痕,余秋特意找专业医师学习过护理方法,以前丰洺俊还被关在佣兵基地时,他就经常偷偷帮丰洺俊调养,早已得心应手。
“没用的,再昂贵的药也不能修复。”
余秋置若罔闻,将凝胶均匀涂在他的伤处,手法熟练地按摩。“我们的儿子为什么叫余雨,你有想过吗?”
丰洺俊背对余秋而坐,没应声,对此也毫无兴趣。
“生他的那天正好下雨,我没什么文采就这样叫了。”余秋的声音很柔,忆起往事不禁流露笑容。“更重要的是,你以前说雨天会让你想起我,我一直将这当作爱的告白。”
丰洺俊小声嘟囔:“那关他什么事,我又不喜欢他。”
余秋闻言沉默,气得不想理他。
丰洺俊反倒来了劲,装模作样摆出为难表情,给余秋告起了状:“你没发现他很奇怪吗?都五岁了还整天喝奶,见谁都一脸笑呵呵的白痴样,他会不会脑子发育不健全?”
“我可不是故意说人坏话,是以防万一才告诉你,他总是偷偷盯着我们看,我都撞破好几次了。”
“还有他总是画一些奇怪东西,他是不是缺爱呀?还在上面写了自己和你的名字。”
余秋打断他地碎碎念:“鱼鱼是早产儿,营养跟不上才到现在还有喝牛奶的习惯,他还有一个月满五岁,别人对他好他就会对别人笑,还有……”
话音微顿,余秋不轻不重地掐了丰洺俊一下,继续道:“他看我们是因为想一起玩,只写了我和他自己的名字,是不确定你是否接受了他。”
现在再听到这种煽风点火的混账言论,余秋已经不会失望,他明白丰洺俊也在不安,是在为从没感受过的陌生亲情而惶恐,是徘徊在迷茫之中。
丰洺俊静默了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余秋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反问一句:“那你有爱过我吗?”
丰洺俊愣住,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说:“我……我、我爱呀,你真坏,居然质疑我。”
相识至今,除了当年在乡下老家的时候,丰洺俊对余秋的表白回应过一句难辨真伪的喜欢,自那之后再也不曾口述过爱意。
余秋也不在乎言语上的誓言,但现在听到了仍然会开心。“所以我们的儿子才叫余雨,你看到他就会想我,只要你还爱我我就会心存希望,总有一天你会接受鱼鱼是你的儿子。”
他靠在丰洺俊的后背,轻声询问:“我可以有这种希望吗?”
不知何时雨已停,昏暗屋内一时寂静,过了很久很久,传来一声微不可闻地:“嗯……”
余秋露出笑容,眼底多了几分欣慰。
丰洺俊似乎想讨回点便宜,很扭捏地嘟囔:“我那天接他放学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不舒服,但我做到了,你还没奖励我。”
余秋被他的孩子气逗笑,态度却郑重:“你是鱼鱼的父亲,是他还没独立前的后盾,关爱他更是你的责任,所以我不能在这种事上给你奖励。”
哪怕看不到丰洺俊的表情,余秋也猜到他不高兴了。
“不过呢,鱼鱼跟我说你那天给他道歉了。”余秋身形一转,主动坐在丰洺俊的腿上。“而且还叫了他的名字,愿意吃他给你的棉花糖,你做得很好,丰洺俊你很厉害哦。”
用了哄小朋友的口吻,让丰洺俊不禁感到窘迫,肩头落下柔软的亲吻,他装作不领情:“不是不给我奖励吗?”
余秋笑道:“是我自己想亲你,还疼吗?”
丰洺俊搂紧他的腰,颈部相贴着磨蹭。“这片皮肤早就没了知觉,但是能感受到你的吻,很温暖。”
彼此依偎,静静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侧边的小卧室不知何时开了条门缝,有双融于黑暗的眼眸,从里面窥视而来。
丰洺俊的角度正对那里,他眼底浮现嘲弄之色,语气却温柔:“秋宝,你更喜欢我还是你儿子?”
余秋无奈一笑,碰了碰他的脑袋:“这怎么比较?我上次也说过了,我爱你也爱鱼鱼。”
耳边的声音愈发沙哑,像是快哭,很自卑地说:“可是我很差劲,身上还有这么大面积的丑陋疤痕,你以后会不会嫌弃我不要我,跟你儿子过一辈子?”
余秋纠正道:“也是你儿子。”
今晚的丰洺俊比平时还要心思敏感,情绪异常低迷,缠着余秋不断撒娇。
余秋被他弄得没脾气,只好哄他:“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当然是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鱼鱼总有一天要独立,会去追求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捧起丰洺俊的脸,从嘴唇亲到喉结,又去吻皮肤发皱的肩膀。
“我爱你的所有,包括你的伤疤,我每一天每一天都会亲你,抚摸这里一辈子。”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传来异响,好似房檐有雨滴坠落。
余秋似有所觉,回眸看到小卧室的房门紧闭,裹挟在黑暗之中仿佛未知的区域,不禁叫人心生不安。
精神病症一般不会遗传,但在特殊情况下仍存在一定的概率,生活环境和某种异常事件的影响,皆有可能诱发性格的突变。
余雨出生之前,余秋就多方打听相关的信息,并借助医学书籍了解这方面的领域,他始终有一种念头,如果说丰洺俊的创伤和阴影来自不幸的童年,那他从骨子里散发的偏执极端,很大概率是源于同样不可理喻的丰晓姗。
这一点杨靖荷也给出了实证,并提醒余秋要做好心理准备。
四年多以来,余秋从未停止过学习育儿的知识,他会给余雨细心地关爱,也会进行严厉教导,哪怕儿子已经比大多小孩要乖巧懂事,他都不曾觉得踌躇满志。
时刻提防着,谨小慎微地避免一切风险因素,至今为止还算相安无事。
可雨停的那晚之后,有什么东西似乎一夜之间改变。
余雨开始犯一些或大或小的错误,弄坏家具会及时低头道歉,不小心让身边的人受伤会表现出极度的愧疚。
或许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余雨也依然很有礼貌和教养,但事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以及他那种直视而来的执着目光,会给人一种惶恐的不适感。
就连微笑时也像戴着虚假的僵硬面具,仿佛在竭尽所能的讨好卖乖,在表现自我的存在价值,出现在小孩的稚嫩脸庞上尽显违和。
很奇怪,余雨分明足够安静乖巧了,却似乎总是和灾祸扯上关系,致使余秋不得不加倍对他进行关注。
余秋起初还只是猜疑,当某一天亲眼见证了异状发生,他才意识到丰洺俊曾经的那种失常本性,最终也出现在了余雨身上。
“妈妈,小鸟死掉了,掉在石头上摔死了。”
清澈的乌黑眼眸蓄满泪水,两只手掌捧着血肉模糊的鸟尸。
余秋的目光缓缓下移,定格在余雨的胸前,细碎的血液星星点点,分布在纯白色的卡通绵羊上,是正面飞溅才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沉默了很久,余秋扯动发白的嘴唇。“真……可怜,鱼鱼,它很可怜很无辜对不对?”
小脑袋用力点了点,眸子里有伤心也有怜爱,唯独没有恐惧,甚至蕴藏着一种诡异的期待,是需要母亲的安慰,要余秋夸奖痛惜动物的自己。
“秋宝。”
丰洺俊出现在身后,嗓音沙哑地咳嗽。“我好像感冒了,喉咙和肩膀好疼。”
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表情,都在寻求余秋的关怀。
余秋深深呼吸,先蹲下身摸了摸余雨的发顶,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去把小鸟埋了,给它找一处花朵最鲜艳的地方,为它唱首歌,然后……你要真心实意地给它道歉,明白了吗?”
余雨的眼眸躲闪一瞬,垂着脑袋乖乖点了点。
丰洺俊不是第一个得到余秋回应的,很不满地沉下脸,刚要发脾气抱怨,却忽然被余秋抱住。
他缩在丰洺俊的怀里,连声音都在颤抖:“下周五是鱼鱼的生日,你可以送给他祝福吗?告诉他你是他的爸爸,会爱他关心他,好不好?”
丰洺俊只在意此时的余秋,紧张道:“你怎么了?抬起头让我看看。”
“不要!你先答应我!”双臂缠紧,几乎忍不住哭腔。“求你了,我需要你的帮助,丰洺俊我需要你。”
幽暗的前院,余雨将小鸟埋葬在香气四溢的花坛里,即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道歉,还是按照余秋的嘱咐一一完成。
做完一切,满心雀跃地准备讨要夸奖,却又停驻在落地窗的玻璃前。
他看到妈妈依靠在父亲的肩头,紧贴着那片丑陋狰狞的疤痕,仿佛全身心地信任,脸上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脆弱。
幼小的心灵产生偏差认知,觉得那里没有自己的位置,觉得自己被排除。
将脚边带血的砖头碎渣踢开,余雨面无表情地窥视屋内,眼底有迷茫也有向往。
--------------------
放心,不搞事,因为下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