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邹黎翻看着刚刚评完的学生课间练习，学期过半，大家的变化显而易见。
他把图片放进为每个学生分设的文件夹里，鼠标划过备注着安西的文件夹时，忽然停下。
安西同学已经两个星期没有作品了。
啧，老板真忙……
翻到白逸青的画，邹黎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儿——
荒流来袭，大龟从沉睡中苏醒。
像《鼋翁》这类传统神话题材，多数画师喜欢用重彩表现。白逸青擅长用色，但是今天他却一改往日的习惯，用了仿撞色蜡染的风格。
在一众色彩瑰丽斑斓的画作中，暗昧的墨蓝色和高燥的棕橙色对冲，格外打眼，不失传统的厚重肌理，又颇具神秘奇幻的感觉，确实小小的惊艳了一把。
但邹黎知道，这家伙只是在偷懒。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底下交头接耳聊天的学生。还有一个小时才下课，大家已经开始凑一起点外卖了。
最后排的男生心不在焉的盯着屏幕，偶尔回应一下身边李景几人的问话……
白逸青一上午都是这样的状态。
明显比平时浮躁。
邹黎收回视线拿起讲桌上静音的手机，打开微信给陆野发消息：
今天好些了吗？
对面隔了几秒回道：吊瓶中，明天就好了。
邹黎发了个摸狗头的表情包过去，又问：小齐呢？
陆野：去上学了（emoji）早上说要请假帮我看店，不过被我拒绝了（emoji）昨天他第一次主动上前台（emoji）和白逸青一起（emoji）
邹黎看着那四个笑的越来越大的表情，忍不住跟着弯起唇角：可喜可贺，改天请客。
陆野：OOKK。
邹黎：你中午能输完？
陆野：输不完，我待会儿让彤姐帮我先暂停，下午接着输。
邹黎：……
他看了眼时间：别暂停了，我去帮你接小齐。
退出微信，屏幕上，不常用的软件分类右上角多出一条消息提示。
邹黎手指微顿，里面除了一些系统程序外，就只有那个同性交友软件，没有露脸露身材的照片，加上这几年账号非常不活跃，自然也没什么新的好友申请。
然而昨晚，突然冒出来一个叫“糖炒栗子”的男人。
其实对方打招呼的方式并不让人讨厌，但这个名字对于自己来说实在是有些不怀好意，所以邹黎并未理会。
他点开软件，果然还是“糖炒栗子”的好友申请——
<很喜欢你主页那张“山樱和野猪”的泥塑，想起以前见过的一个叫“笛浒”的作品>
邹黎眉心微挑，有些讶异。
那是他早些年在美术馆展出过的作品，其实本来是“山樱和笛浒”，但当时展位有限，就留下一个，而野猪是他后来闲来无事，搞怪加上去的。
他沉吟片刻，通过了对方的申请……
“黎哥，你点餐了吗？”前排学生问。
“不点了，我中午有事。”邹黎收起手机，站起身扶了扶眼镜，“现在验收一下大家的延展草图。”
“啊啊啊……等等，还有一点！”
“五分钟后再过来！”
“……”
上完课离陆思齐放学还有二十分钟，现在走过去刚好。
邹黎收拾好课件，准备离开时，就见吴校长站在教室门口。
来了……
该说的迟早要说。想到什么，他朝吴校长点点头示意对方稍等，然后走到教室后面：“白逸青，中午有事吗？”
“中午？”白逸青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下，“我回旅馆。”
邹黎眼睛里带上别有深意的笑：“那正好，陆老板在诊所，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小学，把小齐接回旅馆？”
白逸青微怔，陆思齐昨天说要请假的。
“好。”他没有多问，应了下来。
穆唐小学到AE的距离，和AE到旅馆差不多，三点一线，白逸青出了大楼，按照邹黎发来的位置打开导航。
刚转了个方向，就看到一身正装大步流星走来的安西。
“青哥？”
“你怎么来了？”
安西咧嘴一笑：“不告诉你，黎哥呢？”
“不告诉你。”
“哈哈。”安西上前，抬手搂住白逸青肩膀，“ 我来找黎哥吃饭，一起啊！”
“我回旅馆，邹老师被校长叫去聊天了。”
“哦……”安西若有所思，他理了理衣服，“那我等他。哎？你去看野哥吗？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看他脸色比昨天还差，什么情况？”
他走的早，正赶上陆野下来开门。
白逸青有点郁闷，不确定与自己抢被子有没有关系，“他昨晚没退烧。”
安西皱眉，但又抓住了重点：“你俩昨晚一起睡的？”
“……”
“啊……”安西笑起来，“那你给野哥好好补补，我看他走路都打晃。”
白逸青不想说话，摆摆手：“我得走了。”
“你走错方向了！”
“去接孩子。”
“……”
学校门口拥堵不堪，有执勤的家长在指挥交通，穿着藏蓝白边校服的学生排队走到门口，出来便四下散开。
白逸青站在校门一侧的梧桐树下，眼睛都看花了也没找出来陆思齐在哪，直到不见再有学生队伍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沉不住气，拍了张照片发给陆野：没找到你弟弟。
陆野很快回了电话，声音比早上正常了些：“你去接小齐了？”
“嗯。”
“啧，邹黎真会使唤人。”
“他有事。”
“行吧。”陆野不以为意，他乐见其成，“小齐不跟队伍，他每次都最后一个出来，不用着急，等着就行。”
白逸青了然，大概在班里陆思齐也是个孤僻性子。他想了想又问：“你怎么样了？”
“好点了。”
“多久回去。”
“还有两个小时，你下午还去上课吗？”
“去。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
陆野那边安静几秒，随后伴着一声很轻的叹息，低哑轻柔的声音传来：“好，回去饿了可以先从冰箱找点吃的，饭等我回去做。”
白逸青觉得这样不太好，他咬了下嘴唇正想说什么，就见陆思齐背着书包慢悠悠从学校出来。
“我看到他了，午饭回去再说。”
正在合上校门的保安跟陆思齐说了句什么，少年抬起眼皮，目光四下扫描，在看到白逸青时还愣了一下。
“行，回去再说，你们路上小心。”陆野说。
“好。”
白逸青收起手机，看着陆思齐磨蹭着走到他面前，脸上有点懵：“你怎么来了？”
“你哥还没挂完水，我来接你。”
陆思齐小幅度的点点头：“嗯，走吧。”
初秋正午的太阳在交叠的云层里游移，云团的影子投在地上，时明时暗。
两人安静的并排走过校门口的天桥，过了马路之后陆思齐步子慢下来，他低着头，始终落后半步。
彩色沥青铺就的非机动车道，靠颜色区分行人和车子的界线，所以并不能约束那些想要超过自行车的电动车窜上人行道。
急促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白逸青想到昨晚陆野说，陆思齐走在路上要牵着手。
他想象了一下……
虽然是小学生，但是陆思齐个头也不算矮。
牵着怪怪的。
龟速行进了一段距离后，他侧头看了眼紧紧攥着书包带的男孩，伸手捞起他垂在腰侧的一截书包调节带握在手里：“哎，你能帮我留意一下后面的车子吗？”
陆思齐脚步一滞：“什么?”
白逸青扯了扯书包带，示意他继续走：“我的助听器只能听到声音，不能辨别方位，所以不知道那些喇叭声是不是在催我们。”
“……”
他语气漫不经心：“我在阳城也不爱出门，因为之前的助听器配的比较早，音质失真不说，声音处理速度还慢，听到的声音和外界有时间差，所以走这样人车混行的路经常被人回头喊。”
陆思齐抬起脸看他。
白逸青有些不自在的清清嗓子：“比如‘你怎么挡道啊！、你找死吗？’这样……”
陆思齐：“……”
“不过现在这个好很多，其实我应该早一点来大城市配，或者关注一下新产品。”白逸青说。
“嗯。”
陆思齐收回视线没再多问什么，步子稍稍加了速，他不动声色的朝白逸青靠近一些，和他并排前行。
白逸青装作不查，唇角浅浅弯起。
陆野目不转睛的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掉落的水珠，觉得那点点晶亮格外的可爱动人。
手机语音消息又进来一条，还是安西：“我怎么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让他知道我很帅？”
陆野握着手机乐了半天。
“发一条动态，把这个惊天秘密公之于众。”他回道。
安西打字：那会不会太自恋了？
陆野：那你觉得你帅吗?
“帅。”安西没有犹豫。
陆野忍笑：“那不就行了，你只是说实话而已。记住，对你黎哥这样的聪明人来说，真诚才是永远的必杀技。”
手机安静了半天，随后一张截图发了过来——
是“糖炒栗子”在广场发布的第一条动态：
我，很帅。
底下骂声一片……
陆野笑出声来，他退出微信，把删了的软件下载回来，专门跑去给安西点了个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