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打开的时候,客厅的两人已经转移阵地去陆思齐房间了。
“我还是头一次来你家。”杨熙环顾整个屋子,又偷眼打量次卧没有闭紧的门缝,小声道:“小齐变化挺大的,已经好了吗?”
三年前他进去的时候,陆思齐还是那个不愿见人不愿出门也极少说话的小木头。
“嗯,快了。”陆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瞥了他一眼,伸手将那顶鸭舌帽摘了下来:“在屋里还戴着,热不热啊……哎呦,真秃。”
“啧!”杨熙翻了个白眼,夺回帽子戴好:“这还是留了半个月了,前些天跟和尚一个样。”
“半个月长这么点?营养不良吧,晚上吃点好的。”陆野敲了敲陆思齐的屋门:“我去买菜,你俩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白逸青回头,朝立在门口的两人动了下唇角:“没有。”
陆野笑笑:“那我随便买了。”
“好。”白逸青忽略掉陆野身后那两道探究的眼神,应了一声便转头继续给陆思齐写解题步骤。
他听到越来越远的嘀嘀咕咕——
“个子比我都高,又不香又不软,图啥?”
“你怎么知道不香不软?”
“操……”
陆野照着过年的规格准备晚饭,不只他们四个,元杰和邹黎也都来了,杨熙并不避讳见到之前熟识的人。
只要不是孟桐就行。
他和陆野在厨房掌勺,元杰打下手,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们话很多,厚密的热闹从那一方玻璃门里溢出来,和着爆锅的香味充斥在整个房间。
邹黎和白逸青说了AE并入银河的事,课程12月20结束,他打算去看看国外的父母,年后回来正式参与安西老板的项目。
白逸青现在已经开始画安西的图了,他总算体会到有一个成熟的团队为自己服务的感觉有多爽,他只要出创意和草图,然后在别人精画的几个阶段给出意见和指导,必要的时候亲自修改,这和之前做乙方时的感觉天差地别,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成图效果自然让人格外满意,包括他自己。
陆野端着一碟用剩的圣女果过来放在茶几上:“我买菜的时候给安西打了电话,他晚上有事回来会晚,但是让你等会儿,他送你回家。”
邹黎无语:“我是没腿走路还是没钱打车?”
陆野意味深长的勾起唇角,一字一顿:“你没男朋友。”
“……”邹黎推了推眼镜,“那我奉劝你们有男朋友的,注意身体,有些同学最近上课打瞌睡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这样下去……啧。”
左右一个被窝的都是共犯,邹老师干脆不讲师德无差别攻击。
然而旁边两人都是一怔,并没有出现被臊着的窘态。
“打瞌睡?”陆野看向白逸青,“你晚上睡不好?”
“没有。”白逸青说。
陆野皱眉,盯着他仔细看了会儿,纤长眼睫投下的阴影让他不好分辨那是不是黑眼圈。
不能吧?
虽然自己每晚关门后都会去201腻歪一会儿,但那事儿又不是天天做……
陆野压下心底疑惑,捏了捏白逸青下巴,顺手塞给邹黎一把狗粮:“我给你炖一个莲子汤,睡前喝。”
“……”
等几人围着桌子坐好时已经快八点了。
白逸青看着一桌丰盛诱人的珍馐,莫名想起他错过的中秋晚宴。
陆野把陆思齐从房间 “请”出来,兄弟俩一左一右坐在白逸青旁边。当着这一桌知情人的面,白逸青觉得怪怪的。
但又有点……诡异的安全感。
杨熙并不符合白逸青以往对刚刚刑满释放的人的刻板印象,他没有在饭桌上一腔感慨的侃侃而谈,也没有不自信的忧郁和沉默,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多年不见的朋友。
说起自己的事也没有表现出局促或尴尬,白逸青觉得他和陆野有一种相似的坦荡。
他说自己在里面不联系他们,是觉得无牵无挂日子会过的快一点,出来后没有找他们,是想先安顿好住处,再找个工作。
不过他这种情况找工作难免不太顺利,于是先来看看。
一起举起酒杯的时候,杨熙冲白逸青说了一句:“哥们儿,以后都是自家人,有事说话。”
白逸青点点头:“好。”
杨熙看着他,又看了陆野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仰头把酒喝光。
白逸青喝完酒就安静的吃饭。
陆野会在聊天的间隙转过脸来看一眼,见他神情有些凝滞,问道:“上头了?”
白逸青好笑道:“怎么会?”
“好,还要酒吗?”
“不要。”
“行。”陆野轻笑,拿起一只螃蟹慢慢给他拆蟹肉放在碗里,“那就多吃点。”
“嗯。”
杨熙明显不太适应男人对男人这样明目张胆的体贴,每次看到这种画面就自动别开眼。
元杰则与他相反,他总是不自觉的想去看白逸青,想知道他会不会对他哥的关心表露出一点感激,或者受宠若惊……
并没有。
好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陆思齐嫌吵,吃完饭同情的看了白逸青一眼就回屋看漫画了,作为一个成年人白逸青不好随便离席,待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他们聊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然后慢慢体会那种渐渐被隔离在一个圈子之外的奇特感受。
后来,陆野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个样式有些陈旧的浅蓝色相册,几人一边翻看一边说笑。
在白逸青有点犯困的时候,陆野把相册第二页的照片放到他面前:“酷不酷?”
白逸青回神,低头一看,就见照片上一个拽拽的小男孩,四五岁,穿着一身偏大的小警服,扛着把玩具枪,神气的像个二鬼子。
“陆思齐?”
“啧,这照片风格能是小齐吗?”
白逸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照片:“你啊?你怎么这么小?”
另外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会这么问,邹黎则笑出声来。
“……”陆野唇角抽抽,咬牙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混道,“我不小。”
白逸青在邹黎笑的时候已经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傻话,于是顺着他“嗯”了一声。
陆野满意了:“哎,你手机里有小时候的照片吗?”
白逸青垂下眼,摇了摇头。
“那下次回家拍给我看看,有点想不出你小时候的样子。”陆野随口道。
白逸青没回话,接过相册翻看。
里面很多照片都是相机随手捕捉的画面,大人小孩都有,也有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陆野父母,背景多数是坊前区这一带,与现在区别不大,他看着往后的照片里,陆野慢慢长大,少年的身体抽条拔节,手里多了个后来出镜率比较高的道具,篮球。
“我没有。”白逸青说:“家里也没有。”
陆野一愣,看着眼皮微垂的青年,想问为什么,就听白逸青接着说,“被我烧了。一张没留。”
“……”
其余几人闻言也有些诧异,元杰直接问出来:“为什么啊?”
“留着也没人看,不如烧了干净。”
“……”
白逸青听到他说完话桌上就安静下来,于是抬起头,就见对面三双眼睛看着自己神色各异。
“那……万一以后想看呢。多遗憾啊!”元杰无法理解。
“不遗憾,我不喜欢留没用的东西。”
不像某些人,情书都留。
他解释完觉得自己答的没问题,于是又指着照片一个站在路边树下的女孩问:“这是诊所的桐姐吧?”
“……”
白逸青感受到一点异样,很快想起什么,他一边为自己那喝点酒就影响使用的小脑袋瓜默哀,一边假装镇定的继续翻相册。
但是这个终极话题就这么被挑了起来——
先是元杰劝杨熙娶了桐姐,好好过日子。
然后是陆野阴阳怪气损他不厚道,没担当。杨熙从小经不住人激他,但这会儿却稳如老狗。
最后邹黎晓之以理分析状况,让他无论结果如何,都要面对面讲清楚。
杨熙则在一阵沉默后说,他一个有案底的人,配不上孟桐,就是以后在一起了,孩子考公也得受影响云云。
陆野:“孩子以后又不只有一条路走,那我生下来还五音不全当不了歌星呢,难道就因为一条路不通就没路可走了吗?”
杨熙苦笑:“可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白逸青抬眼看向他,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自己那个有着相似脑回路的老爸,于是又不合时宜的笑了一声。
众人:“……”
白逸青舔了舔嘴唇:“对不起。”
他蹙起眉头语带不解:“我不明白,你有一个苹果,她想要,但是你说你没有橘子,于是你就苹果也不给她了。为什么?”
桌上几人在安静一瞬后忽然都乐了,刚刚因为白逸青烧照片的冷酷行径产生的怪异感散去,竟觉得有些道理。
陆野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笑道:“哎呦,喝一点酒还成哲学家了?”
白逸青没说话。
这时杨熙开口:“你说得对,可是吃完这个苹果呢?我还能给她什么?”
白逸青想都没想:“那你倒是先给她苹果啊,吃完也好死心,去找有橘子的人。”
“……”
“苹果也就看着好看,一点都不好吃……”
他懒懒的侧头,小声跟陆野嘀咕了一句。
别人都听到了……
陆野给白逸青倒了一杯牛奶,让他到沙发上歇着。
白逸青也觉得郁闷,不说话不合群,说多错多。
他半躺在那里,眼皮发沉的等陆野安排完他的发小们,再来找他。
他还没问情书的事儿呢!
安西是半小时后到的。
他在外面应酬完,西装上还带着香气和酒气混合的味道,不过看上去并没有喝多的迹象,他仓促的和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和邹黎一起离开。
“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
邹黎边下楼边问,毕竟喝了酒还特意来送自己,太折腾了。
“没有。”安西冲他笑笑,“就是最近有点累,而且好几天没见黎哥了。”
邹黎觉察出这句话里的暧昧,看了他一眼:“注意休息。”
“嗯。”
两人走出大厅,安西的车子停在门口。
司机见人出来便下了车,安西抬手示意他坐回去开车,自己拉开门,和邹黎一起坐进后排。
封闭的车里空气有点厚重,平时惯会调节氛围的安西一直不说话。
邹黎打开车窗,随口问:“最近在忙什么?”
安西沉默一会儿,说:“没什么。”
“……”
于是,在这种安静而诡异的氛围中,车子一路行驶到目的地。
邹黎下车时,安西忽然开口:“黎哥。”
“嗯?”
他声音里带着点紧张与小心:“我……能进去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