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之所以这么急，除了迫不及待要带人回来之外，还因为他记得白逸青说过，元旦他爸爸会回来。
老船长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的，他要趁这次机会，让自己和白逸青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成为他的家人。
陆野在网上搜了一下阳城姓卜的心理医生，轻易就查到了对方的电话，顺利要到地址，省去向邱医生打听的麻烦。
然而，当他踌躇满志一路风尘，在凌晨三点半抵达阳城后，现实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白逸青回家之后，日子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吃饭，睡觉，画画，搏击馆，墓园。
他模仿着过去的生活，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当然，也有一些细微的不同——
比如他昼夜颠倒，白天睡觉晚上画画，吃饭从一天两餐变成夜里一餐，搏击馆的教练说他退步太多，光挨揍。
其实他只是想在肉搏中找一找活着的实感，也懒得正儿八经地回击。
阳光好的日子，墓园比家里暖和，他会去那里坐到太阳下山。
手机里陆野的消息数每天都会增加，白逸青不敢点开，但他会盼着对方有消息进来。
老爸依然联系不上，他给船公司打过电话，回复说船舶滞留网络不稳定，让家属放心……
白逸青知道老爸大概元旦回不来了，可他偏偏较着一股劲，仍然在元旦前一天打扫了屋子，买了超市里最贵的茅台，打包了一只烧鸡，一锅排骨汤，又蒸了六种蔬菜，浇上不同口味的酱汁，然后留了门，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等人回来。
像等着命运施舍给他一点点意外的惊喜……
毫无意外，没有惊喜。
手机在腿边震动，0点的闹钟将他从长时间的放空中拉扯回来，白逸青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餐桌前，捏住桌布的一角，扬手将满桌子不太美味的饭菜掀翻在地。
他在一阵刺耳的稀里哗啦声中笑出了声……
这就是他的人生！
失去家只是一个开始，从那天起他就不能再拥有任何盼望，那只看不见的手夺走他的一切，还把他推进一个走不出的剧情，每当他想要跨出一步，就会被无情的扯回来。
去桐城的第一天，各种波折不顺，他硬着颈项没有退回来，那只手折腾了一阵便偃旗息鼓。
当他战战兢兢，贪得了一份好的不真实的爱情，那只手又不安分起来，最终将他拉回这荒芜之地，提醒他，你什么都不该拥有。
白逸青双目赤红，光脚踩着一地的狼藉，将那瓶没有摔坏的茅台捡了起来……
陆野按着导航开到青麓山下荒宅一样的别墅区，他本意只是想先来看一眼，在附近找个酒店休整一二，明早买点礼品正式登门。
然而当他看到死气沉沉的小区里那栋亮着灯的屋子时，心里生出的怪异感觉，让他忍不住下了车。
那会是白逸青的家吗？
他满腹狐疑走近，小区门口的闸栏开着一条缝，侧身就能进去，没有保安。
第四栋……他看了眼地址，四号楼A单元101。
差不多是这里了。
白逸青没睡吗？在通宵画画？
他心跳快了起来，想着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先偷偷见一面……
小区里路灯没亮，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绿化带斑斑驳驳，像匍匐在黑暗中满身是癣的兽。
陆野走到门口，屋里透出的亮光在台阶上投下曲折的银线，他皱起眉头：凌晨四点，灯亮着，家门开着，小区一点安全防护都没有……
“白逸青。”
陆野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顺着门缝朝里看，室内素白一片，没有一点生活气息，倒是符合白逸青在201时的状态。
“白逸青，我进……”
“咣当”一声，屋里传来瓶子跌落的声音，接着是咕噜噜滚走的动静。
陆野满眼疑惑，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大而空，冷冷清清，和外面差不多的温度。
沙发后的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后是餐厅，以及地上花花绿绿散落的饭菜，和七零八落碎了一地的盘子。
“白逸青？”陆野心里“咯噔”一声，立刻大步走过去，接着就在那一片杂乱之后，看到靠坐在厨柜旁，仰着头像是睡着了的青年……
陆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星夜兼程赶来相见的人，竟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这就是白逸青离开他之后的生活？
他穿过一地杯盘，在对方身边蹲下。
“白逸青，你怎么了？”
陆野拿开他腿边散发着难闻酒气的垃圾桶，又伸手摸了摸那张冰凉苍白的脸：“你在做什么！”
白逸青像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勉力抬了抬脸，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失焦的视线浮在陆野脸上，语气孱弱而委屈：“陆野，我难受。”
“……”
陆野的心要被捏出酸水来，也不在意对方毛衣上湿了一片的是什么，将人捞起来拥进怀里：“宝宝，你可真让人不省心。”
“唔……”白逸青忽然将他推开，表情痛苦，一手抚上胸口，一手在空中徒劳的虚抓了几下。
陆野立刻明白过来，帮他把垃圾桶放在身前。
“呕……”
白逸青低下头，显然已经没有东西可吐，只有涎水不受控的嘀嗒下来。
陆野站起身，按照上次视频的印象找到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喂给他，然后弯腰把体重轻了不少的男人抱进屋里。
他帮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擦洗了脸和手，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青紫让人无奈，只能先把脚底划破的地方简单处理一下，随后盖上被子。
屋里没有暖气，空调是坏的。
陆野心情复杂的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环顾整个房子，想象着白逸青从12岁开始，在这样毫无生气的房间里长大的光景……
“嗯……”白逸青蜷起身子，喉间溢出难耐的哼吟。
陆野急忙走过去，脱了外套钻进被窝，手伸进白逸青衣摆，帮他暖肚子。
白逸青只是有些醉，并没有睡过去，第一次感受辛辣呛人的白酒，差点要了他的命。
身边是温暖的熟悉的身体，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贴上去，紧紧抱着对方。
这是陆野。
他终于梦到他了。
陆野被勒的胸闷，只得把白逸青的胳膊扯到自己腰间，回抱对方，四条腿交叉穿叠，胸腹相贴，是亲密到不能再亲密的姿势。
“明天酒醒了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他愤愤地嘀咕了一句。
白逸青冰凉的手指从他后腰探进去，不满出声：“你怎么，不脱衣服呀……”
陆野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床头柜上的助听器戴在白逸青耳朵上：“宝宝。”
“嗯。”
陆野眉头一动，没想到白逸青会应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试探着问。
“陆野。”
“是我。”陆野手掌覆在他的后脑上轻抚，“你想我吗？”
“不想。”
“……”陆野苦笑：“为什么？我每天都很想你。”
“我不能。”
“为什么？”
“不能……”白逸青不耐烦地重复了一句，手划过肋侧摸到他的胸，眉头稍稍舒展。
陆野只好换了话题：“你为什么喝酒？”
“没人喝，浪费。”
“……”他想了想，问，“你爸……没回来吗？”
“没有。”白逸青委屈道：“我没有爸了……”
“！”
陆野眼睛猛然睁大，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让他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我要和他……一刀两断，我再也不会等他了。”白逸青头向后仰了仰，眼睛睁开一条缝像是想要看清陆野的脸，口齿含混不清地抱怨，“你看，他早就把我忘了……”
陆野：“靠。”
他深深吁出一口气，醉鬼说话真他妈吓人。
“早知道，就不要活着了。”白逸青又把脸贴到陆野脸上，像在告状，“我只是怕他没了老婆，再没了儿子会更难过，可他呢？我需要他的时候、”
白逸青的话戛然而止，闭着眼睛像是静止了一般。
几秒后，陆野感觉到自己脸侧湿湿凉凉，他心里酸涩，亲了亲他的眼角，问：“那我呢？你不要活了，我怎么办？”
白逸青呼出一口颤动的气息，哑着嗓子说：“你不需要我。”
陆野与他额头相抵：“谁说的？”
白逸青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说：“这个梦好长啊……”
陆野：“……”
他摘下白逸青的助听器，将被子的缝隙掖紧。
怀里人呼吸逐渐平稳，陆野脑子里还想着那句“你不需要我”。
自己怎么会不需要他呢？
白逸青，所以你才忍心离开我，因为你觉得我不会伤心，不会痛，对吗？
第二天中午，白逸青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屋子里是暖的，柔和的阳光照在玻璃窗上，仿佛温度都是从那里渗透进来的一般。
他迷茫的坐起来，胃里火辣辣的空烧着，脑袋很沉，身上穿的，也不是昨天的衣服……
昨天。。。
愣怔半晌后，白逸青猛地跳下床冲出房间！
陆野送走修空调的工人，刚把从柜机里清理出来的积尘扫干净，热风已经让房间变得温暖干燥，也将长期隐匿的湿咸味烘了出来。
他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就听到身后的动静。
“醒了？”陆野转身，朝白逸青走过来，“穿拖鞋，脚上还有伤呢。”
“……”白逸青看着男人靠近，心里震惊之余还有一些迷茫，以及狼狈，“你怎么在这……”
陆野站到他身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不经意碰到空着的耳朵，说：“想你了。”
白逸青看懂了他的口型，胸腔鼓胀，在眼睛湿意涌上之前转身，进了一旁的卫生间。
陆野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看着那道紧闭的门，眼神晦暗不明。
他就知道。
会惊喜感动凑上来亲亲抱抱，那就不是白逸青了。
想碰到这人的真心，永远要先面对那层阻碍，就像那支纹在小腹上的曼陀罗，有着尖刺的外壳，甚至，还有毒。
而陆野一直以来，都在扮演一个耐心仔细的园丁，避开那些刺，小心翼翼地窥探和收集其中珍贵的种子。
可是最深处的，依然难以触及。
所以，
要放弃吗？还是……
白逸青再出来时，神情恢复一贯的清冷，他吹干了头发，把自己收拾的干净体面，又回屋戴好助听器才出来。
陆野在沙发上给谁发消息，白逸青走到近前，在他对面坐下。
“先吃点东西吧。”陆野放下手机，看着这个又把自己武装起来的青年，勾唇笑笑，“元旦快乐，白逸青。”
“你来做什么？”白逸青不为所动，盯着他问。
陆野回的坦然：“本来想带你走的。”
“我不走。”
“我知道。”陆野缓缓呼出口气，“所以帮你把家收拾了一下。”
“……”白逸青不明白陆野的意思，又敏感的觉察到男人的疏离，他心头莫名火起：“我家不用收拾。”
陆野看着他没说话。
“不要用你的标准判定我的生活，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看到昨晚的情形就觉得我很惨对吗？想帮我还是想救我？”白逸青话里带上几根麦芒，“你以为你是谁？你连自己想要的人生都不能选择，又怎么给我想要的？一开始你就不该招惹我！陆野，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回去吧。”
陆野看着他的口不择言，眼神平静：“你不需要我救，我只想爱你。”
白逸青喉咙艰涩：“谢谢，可我要不起。”
“……”
陆野垂下眼，视线落在他的脚上。
洗澡又把伤口泡开了，白色拖鞋里侧洇红了一片。
“你脚疼吗？”他问。
“不疼。”
“为什么？”陆野眼睛里没有的以往的怜惜，仿佛只是单纯好奇，“你身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打架了？”
“……”
“也不疼吗？”
白逸青睫毛颤动，明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被陆野这样问却毫无根据的让人生气又羞耻。
“疼。”他扯起唇角，“但是很爽。”
“这就是你不爱惜自己的原因？”陆野眸光沉静，说出的话也很扎心，“叫什么？受虐倾向？”
“是吗？我管他什么！”白逸青破罐子破摔，“
陆野，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嗯，你说过，我要是了解你就不会喜欢你了。”陆野说，“那你让我了解一下你吧，也让我早点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