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找找呗……”
先开口的居然是李浩。
这群胡同串子平时混是混,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能落个欺负残障人士的名头,太下作了。
(虽然这点残障丝毫不影响那家伙的战斗力。)
“找呗……”胖子几人也开始眼神飘忽,敷衍的四下里寻摸──
“长啥样啊?”
“多大呀?”
“……”
外围因为刚刚酒瓶凳子满天飞而躲远了的人群,就这么看着战况莫名反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听不清白逸青和陆野几人的对话,只看到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男人们,在屋里几人出来后不知道说了什么,都开始一边扶起桌椅板凳,一边用脚划拉着地上的碎酒瓶子和肉串盘子……
白逸青转头看向邹黎,神情无奈:“打扰你们吃饭了,邹老师。”
“没有,我们吃完了。”邹黎走近,抬手撩起他额前的头发查看伤口,似乎不太深:“去诊所看看吧。”
“没事,擦伤而已。”白逸青不动声色的转开头,看着周围人群复又聚拢过来,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算了,不用找了,我先回去了老师。”
“可是……”
白逸青移开视线。
聋子就这点好,随时可以理所当然的停止交流而不会被对方责怪。
他淡淡的瞥了一眼还在懵逼状态的陆野:“谢了陆老板。”
说罢不理会对方的欲言又止,抬脚走人。
好了。
再也不用装了。
刚才挑起事端的青年见白逸青离开,皱眉开口:“那还找不找了?”
恶声恶气中带着点色厉内荏,他觉得自己今晚有点倒霉。
“算了吧,咱接着喝吧……”有人提议。
“喝什么喝,散了,打游戏去了。”李浩挥挥手,朝对面网吧走去。
其余几人见状立刻附和,有的跟着离开,有的去找老板结账,都不愿在这儿待着了。
邹黎看着白逸青走远,转头瞥了眼陆野和安西,揶揄道:“还较劲吗?”
陆野表情没什么变化,双手插兜看着渐远的白色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西则摸了摸鼻子,把头偏向一边别扭的嘟囔了一句:“早说啊……”
邹黎勾唇笑笑:“一般来说,不是迫不得已没人愿意自揭其短,行了,一块儿找找吧。”
“他说过。”
陆野忽然出声。
“什么?”
陆野嘴唇动了动,看向三人表情有点垮:“他跟我说过他听不见。”
“……”
“可我以为他在说气话……”
“……”
经过旅馆大厅时白逸青把手机放在耳边,做出正在听电话的样子目不斜视的上了楼。
他没心情应付可能会打招呼的同学,只想回房冲个澡。
卫生间里雾气氤氲,白逸青站在花洒下就着水流慢慢脱下衣服。
T恤下摆有一块明显的灰褐色鞋底印,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只踹过来的人字拖的样式,以及拖鞋里圆胖脚趾上杂乱的脚毛。
有点恶心。
额角凝固的血迹被热水化开,顺着脸颊脖颈蜿蜒消散,他的皮肤被烫出一层绯红,衬的小腹右侧那支青色曼陀罗格外妖冶。
他把头发朝后撸起,任热烫的水柱将淡红色的伤口冲刷的发白,尖锐的疼带起一阵微小而畅快的战栗,压下了胃里造反的食物。
白逸青感受着心底阴霾伴随着痛感逐渐消散,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陆思齐失眠了。
临近十一点还没有睡意。客厅传来声响,他皱眉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笈上脱鞋悄悄拉开屋门——
陆野站在冰箱前,盯着一冰箱吃的愁眉不展……
“你在干吗?”陆思齐开口。
陆野被吓了一跳:“靠,你怎么还没睡?”
“尿尿,你饿了?”
“什么话?没有。”陆野没好气道,说完似是想到什么,又忽然改口:“哦对,饿了。”
他朝陆思齐招招手:“你过来!”
“干嘛?”
“啧,过来!”陆野不耐烦。
陆思齐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走近。
陆野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到冰箱前:“我饿了,可是不知道该吃点什么,你帮哥选选。”
“……”陆思齐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哥一眼:“几点了?别吃了。”
“不行,必须吃!快点选!”陆野琢磨着他弟弟着小身板应该也能抗一顿揍……
陆思齐撇撇嘴,随手指了几样水果和鲜奶制品,因为他哥喜欢做甜点,所以这类东西最多。
陆野皱起眉头沉思……
陆思齐懒得陪他发神经,上了个厕所便回屋睡觉了。
直到冰箱发出关门警示音,陆野才从里面挑挑拣拣,选了几个卖相精致的慕斯蛋糕装在盒子里,然后取出药箱里的碘伏纱布塞进短裤口袋出门。
为了避免在走廊遇到学生,他特意开了电梯。
做人嘛,有一说一。
丁是丁卯是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大丈夫能屈能伸,孔子曰:过则勿惮改……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陆野刚一踏出就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脸疑惑的安西。
“野哥?”
“安西?”
“你……没睡啊?”陆野干巴巴的询问。
“是啊。”安西干巴巴的回答。
“……”
空气安静两秒。。
安西紧了紧手里的袋子:“这电梯居然能用?”
“是啊,通电就能用。”陆野把纸盒往身后挪了挪。
“野哥下来……有事儿?”安西又问。
陆野余光瞟向201紧闭的屋门,暗暗咬了咬牙把盒子拎出来:“是啊,给你们送点吃的,冰箱放不下了。”
安西懵了一秒,心情复杂的接过:“好巧啊……”
说完他默默递出自己的袋子:“刚准备去楼下找你呢,昨天芒果买多了,给你送几个。”
陆野手一顿,接过袋子时脸上慢慢现出一个惊喜的微笑:“是吗?那谢了啊!”
“嗐,客气什么?”安西笑着摆摆手。
“成,那我先下去关门,你早点睡。”陆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
“这就睡,野哥晚安。”
“晚安。”
陆野刚走出两米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像是不经意问起──
“哦对了,那什么……”
他朝201扬了扬下巴,随口道:“助听器给他了?”
安西手指不自觉的摸上裤子口袋,然后挺了挺结实的胸肌:“给了。”
“那就行,怕你忘了。”
“回来的时候碰巧遇上了。”
陆野唇角抽抽:“这么巧。”
“是啊……”
“行,那我走了。”
“野哥再见。”
……
章田宇和李景正趴在被窝里头对头打游戏,听到安西回来还有些诧异,不是去抽烟了吗?
“这么快?”
李景随口问。
安西把纸盒放到桌子上:“刚碰到野哥了,给我们拿了点吃的。”
“是什么?”章田宇伸长脖子好奇道。
“点心吧。”安西脱掉T恤往床栏上一搭,踩上木梯跳到上铺:“你们吃,我刷过牙了。”
他枕着胳膊躺下,盯着天花板听下铺两人口吐芬芳的吐槽游戏里的其他玩家。
其实,安西这人性子直而不莽,从臂力棒那件事之后,他是有意与白逸青接触的,毕竟即便嘴上不承认,但白逸青画画确实好,他心里是真的欣赏对方,仅次于邹黎。
安西想,与其等网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麓的回复,还不如就近取“才”靠谱一些。但是白逸青的疏离又让他觉得像是有预谋的针对,完全不给人机会啊!
是以在安西心里,白逸青这人,心机深沉表里不一。
他摸出口袋里的助听器,对着吊灯仔细打量。
透明的材质,嗯,跟它们主人那张脸一样,像冰块儿。
想起自己在一堆脏污的碎酒瓶子边找到助听器时,陆老板盯着这对小玩意儿各种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但是安西装傻充愣就是没给他。
开玩笑,你陆老板只是和白逸青有点言语上的冲突而已,说开不就好了?
可对自己而言,这不单是助听器,更是敲门砖,干系到他的事业,自然不能拱手相让……
安西打开手机微信,从群里找到白逸青的头像,点进去发现非好友不能查看朋友圈。
算了,明天见面说吧。
准备退出时,安西视线停留在邹黎的头像上,随后默默地点开,百无聊赖的翻起邹黎长的没有尽头的朋友圈……
啧啧,有必要吗?每个学生的作品都要发?
忽然,他刷到一张课间照,是别人拍的邹黎评画的场景,画面最显眼的,是站在邹黎身后的自己——
除了站在外围与白墙融为一体的白逸青外,只有自己个子最高,双手插兜站在一群女生中间一副睥睨天下的表情。
很欠揍。
而他的眼神却是直勾勾盯着邹黎的脸侧,像是盯着猎物的狮子……
安西瞪大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么明显吗?
邹黎不会多想吧……
应该不会。邹老师照片的文案只有两个字:爱徒们。
但是底下的评论有点过分了……
爱徒吗?孽徒吧!
邹老师,有人想造反。
邹老师小心啊……
别怕,那是保镖。
……
安西:“……”
陆野溜达到楼下,把芒果随手放在柜台上,他一屁股坐进摇椅,吱悠吱悠地发起了呆。
对于还残留着点儿自尊心的男人而言,示好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尤其这件事它说大不大,正儿八经的道歉反而显得过于刻意又小家子气。可说它小吧,你又不能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心安理得的这么过去。
陆野一直自认豁达,遇事奉行及时沟通,说开了,简单高效,沟通无效再动手……当然,他不会对白逸青动手,毕竟对方情况比较特殊──
且不说那小白脸是个聋子,沟不沟的通得看缘分,关键是这次自己不占理。
可有些事只能一鼓作气。现在让他再去敲人屋门,陆老板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啧……
他拿出手机,想着要不要发个微信解释一下?不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
操!
伴随着脑中白光乍现,陆野一个挺腰坐直了身子──
哪还有“以后”!
白逸青明天就要“搬家”了……
愣了几秒,陆老板重新跌回摇椅里。
这下不仅仅是误会这么简单了……
今晚至少先道个歉,尽可能减轻点心理负担或者……后患。
修长的手指在摇椅扶手上轻点几下,大脑正飞速运转之际,楼上传来“啪嗒啪嗒”的凉拖声。
“陆老板!我们宿舍停电了……”
陆野抬头,就见四楼宿舍的女生头上裹着浴帽下来:“刚一打开吹风机屋里就黑了。”
陆野站起身打开后墙的电闸箱:“同时用别的电器了吧?”
“煮面锅算吗?”
“算。”他把第二排落下的按钮推上去:“跳闸了,大功率电器最好错开时间用。”
“好的,谢谢陆老板。”
“不客气。”
女生转身上楼。陆野正要关上电箱,视线不经意落到第四排,贴着201标签的按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