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里一方小小的空间对陆野而言有些陌生,除了三年前电梯刚装好时测试过一次,后来电梯不开,监控自然也没必要看。
光标定在昨晚十点半的位置,拖着进度条后退,只几秒钟,画面就有了变化——
电梯门打开,一个身影随着镜头倒放退进电梯。
陆野屏住呼吸,待“嫌疑人”站定后,他却猛的睁大眼睛……
白逸青???
因为背对着摄像头,加上这人半长的头发遮挡,连脸的轮廓都看不到。
可是陆野对这一身白T灰短裤太熟悉了,就在昨天,拜他所赐,这个家伙在他眼皮子底下画了一天的画。。。
视线移到对方手里的袋子上,陆野的表情由震惊变成懵逼……
这是什么情况?
他压下对陆思齐没有乘电梯下楼这件事的失望情绪,眯起眼睛移动鼠标,在白逸青进电梯的节点按下暂停。
上方亮着的数字显示“4”。
四楼晾台吗?
他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继续拖动光标,不过在这之前画面就没有再出现过什么人,除了周六晚上拎着甜点的他自己。
陆野心情复杂的点了右上角的小叉……
心跳有点快,满脑子的问号和即将揭开答案的兴奋感让人口渴。
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操控光标在屏幕上调皮的画了几个圈,然后停在晾台的摄像头上。
……
磨蹭到中午,白逸青脚步发飘从楼梯上下来——饿的。
他睨了一眼全神贯注盯着电脑的陆老板,习惯使然,并没有打招呼的打算。
然而迈下最后一个台阶时,陆野懒洋洋还带着点沙哑的声音便从右耳传来:“白逸青。”
“……”
又来?
白逸青犹豫着要不要和以往一样置之不理,又觉得好歹话已说开,是不是应该换个态度?
“刚起床?”陆野又问。
白逸青转过身:“陆老板。”
陆野看着眼前青年那张漠然的脸,又看了眼屏幕上那个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冲楼上扬起唇角的白逸青,忽然笑了。
“去吃饭吗?”他问。
“嗯。”
“吃什么?”
“……”白逸青疑惑的眨了下眼睛。
太阳在室内地砖上的反光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柔光,像把毛茸茸的小扇子,不戴眼镜的话是看不到的,陆野想。
“吃完还回来吗?”他也不介意对方的沉默,继续追问。
“有事吗?”白逸青皱眉。
陆野站起来摘下眼镜,胳膊撑在柜台上:“没事,关心关心你呀。”
白逸青猜想陆老板这算是对自己和别人一视同仁了,就像对安西几人,以及性格外向的女生们一样——闲着没事儿就撩拨两句。
只是白逸青没习惯,这玩笑话听着依然有种阴阳怪气的错觉。
他扯扯嘴角:“谢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
“哎,等等。”陆野表情稍稍真诚了一点:“ 我说真的,你昨天不是打算去配助听器吗,今天还去吗?我陪你。” “……陆老板不用看店?”白逸青疑惑这人是闲的慌吗?
“人都去上课了,而且我这儿也不收外人,挂个牌子就行。”陆野道。
白逸青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时间很长。”
“要到天黑吗?”陆野一侧眉峰稍稍扬起,有种从容又笃定的顽皮劲儿,让白逸青没办法太直接的拒绝。
“那倒不用,但是我还有别的事。”
“那我送你过去。”
“真不用。”
“客气什么?”
“不是,我……”
“我正好要出去一趟,顺路的。”陆野装作没看到他略带抗拒的表情,拿起对讲机通话:
“二牛二牛,我要出门,午饭在微波炉里,加热两分钟就好。”
他说完看了眼纠结着的白逸青,藏起眼里的笑意补充道:“还有啊,不许再偷吃培根,想吃等我回来给你做。”
白逸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野放下对讲机,走过来大咧咧的虚揽了下他肩膀:“走走走,先去吃饭!你去哪吃带我一个。”
“……”
白逸青刚一踏入面馆,老板娘就冲后厨喊了一嗓子:“清汤面一碗!”
陆野紧随其后进来,闻言一愣:“你的?”
白逸青拉开一张凳子:“你吃什么?”
陆野在他对面坐下,没发现菜单上有什么汤面,便随便选了个菌菇面:“你常来这里?”
“嗯。”
陆野打量了一下这家面馆,很干净,但是没什么人。
“他家好吃吗?”陆野没话找话。
白逸青瞥了他一眼:“你没吃过?”
“没有,我都自己做饭。”
“不知道。”白逸青说。他确实没吃过菜单上那些品类。
好敷衍,陆野心里吐槽。
这一路跟过来,白逸青还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在观摩了半上午大冰块儿和小冰块儿的奇妙互动后,陆野认定这人的清冷淡漠只是假象。
而他,格外想要窥探一下这表象之下的光景。
陆野没再发问,只扯着唇角回以温柔的假笑。白逸青被他盯得不自在,又解释了一句:“真的。”
“嗯,我知道。”陆野说。
白逸青:“……”
少倾,老板娘把面端上来:“这几天没过来呀小伙子。”
“嗯。”白逸青笑笑。
陆野看着对面那一碗清汤寡水的煮面条,有些诧异:“这是……什么汤啊?”
老板娘笑道:“清汤,除了盐什么都没放。”
“都没炝个锅吗?”
“没有。小伙子只吃清水煮面,每次来都一样!”
“……”
陆野目瞪口呆。
白逸青不理会他,自顾自吃了起来。
室内只有三两桌客人安静的吃面,冷气凝成的白雾从对面的立式空调吹出来,在白逸青身后散开。
陆野长腿曲起,胳膊撑在大腿上,一手托腮抬眼盯着利落吃光那碗看着让人毫无食欲的白面条的青年,脑子里冒出“不食人间烟火”几个字来。
真仙儿!
菌菇面还剩大半碗,陆野明白了面馆生意冷清的原因——真的不好吃。
白逸青放下筷子:“走吧。”
陆野回神,立刻起身去里面付钱,白逸青则拿出手机直接扫了桌角的收款码。
“哎,一不小心蹭你一顿饭,下次我请你呗?”
上车后,陆野看上去有些懊恼,并提出合理的可持续发展建议。
白逸青不以为意:“不用,没多少钱。”
“那不行,我这人不爱欠人情。”
“……”
白逸青不再言语,他对口头拉锯没兴趣,况且,下次的事儿,没影。
车子启动,车内温度很快降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
说起来,这是白逸青第二次坐陆野的车,封闭的空间内还是清新的甘菊味道,有点类似某个牌子的剃须水。
陆野瞟了一眼副驾上男生直削的颈侧,开口道:“刚在面馆没好意思问,你不会是嫌他家别的面难吃才只要清水煮面吧?”
白逸青失笑:“怎么会。”
“那你是……养生?清淡饮食?”
“嗯。”白逸青不愿费口舌解释。
“真的吗?”陆野觉得有趣:“可是你也吃烧烤。”
“……”
陆老板话怎么这么多?
“他家面不好吃,菌菇的香味儿都没发出来就煮烂了……除了清汤面你还喜欢吃什么?有时间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
白逸青转过头来莞尔一笑,想以此礼貌的结束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
然而这个笑却让陆野忽略了得不到回应的尴尬,转而想起监控里的画面……
他眸光微动,看着前边的道路似不经意问起:“对了,你喜欢吃冰激凌甜品之类的吗?”
白逸青抬了抬眼:“ 还行吧。”
“ 我做这个拿手,因为我弟喜欢吃。”陆野笑了一下。
“哦。”白逸青瞟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陆老板对这个弟弟还真是……
这人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起弟弟神色有多温柔吧。
他手肘搭上车窗,手指在耳后轻轻揉了几下。
陆野没看他,却不知怎地就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耳朵不舒服是吗?我不说话了,你可以摘下来。”
白逸青手指微顿,从善如流的将助听器取下来,攥在手心:“谢谢。”
陆野把那句“不客气”咽回肚子,摇头笑笑。
一路无话,白逸青还是第一次在外面不戴助听器却不觉的焦虑,路过喧嚣又能安心沉浸在无声的世界。
也许是从事艺术类工作的人特有的矫情,他想起八九岁时,他爸休假回来陪他去过一次阳城的沙滩广场。
那里有一只巨锚雕塑,底下立着禁止攀爬的牌子。白逸青当时个子不高,每次看只觉高山仰止,可他爸大手一捞,抱着他跳上水泥底座,直接将他举到巨锚的倒钩上。
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因为从小几乎是被妈妈一个人带大,他很少感受过那样的安心——
踏实而有恃无恐。
他坐在高处,觉得自己马上就能长出翅膀,想那群海鸟一样,在蔚蓝的海上翱翔!
那也是他第一次在心底生出一种叫做“理想”的东西。
可不过短短几年,还未成型的羽翼被生生折断,变成一个难以愈合的疮口,差点让他整个人跟着一起腐烂。
行至路口红灯亮起,陆野踩下刹车,也止住了白逸青脑子里的乱七八糟。
他喉结缓缓滑动,轻呼出口气。
陆野瞄了眼右边后视镜上倒映着的沉寂的脸。
他是个俗人,不懂什么艺术,却在这一瞬联想到在邹黎家看到过的一幅画——只淡淡几笔的白描荷花,单薄却凌厉,脆弱中带着傲气。
啧啧……
陆野被自己酸出一层鸡皮疙瘩,绿灯亮起,他赶紧踩下油门。
白逸青侧过脸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陆野咧嘴一笑:“不好意思,起步猛了。”
说完又想起对方听不到,便假装无事发生专心开车。
商贸大厦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白逸青戴上助听器:“谢谢陆老板,我到了。”
陆野看到大厦底下的验配中心,挑眉道:“你待会儿去哪?”
“买点东西。”
陆野了然,把车子开进了大厦前的停车场。
白逸青:“……”
停好车,他打开车门:“陆老板你去忙吧,我可以自己回。”
“可我想让你帮个忙。”陆野眼神无辜,仿佛白逸青是个卸磨杀驴的负心汉……
“……你说。”白逸青一只脚踏出车外,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我打算去趟书店,可我不太懂学习这方面的事儿,你上次买的那套卷子好像还不错。”
陆野话没说全,白逸青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有些纠结。
其实白逸青本就打算配完助听器去给陆思齐买漫画书的,但是让陆老板在这里等着不太合适。
陆野眨眨眼,忽然笑起来:“哎,你不用为难,不方便就算了。”
“……”
“反正那小子也不挑,随便糊弄一下就行。”陆野又说。
“……”
“你快上去吧,没关系。”善解人意的陆野抬了下手跟他道别,又体贴的叮嘱:“有事记得给我发消息。”
白逸青下了车,在关上车门之际开口:“你要不嫌麻烦就在这等一会儿。”
陆野闻言表情微顿,心里一句“白眼狼”还没落地,刚刚收起一半的笑容便再度漾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