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天阴沉沉的,看着是又要下雨。
安西顶着俩黑眼圈下楼,就见两个师傅正把箱子从门外的皮卡上搬进来,陆野站在门口查看箱子上的货单和手里的单子做核对。
“野哥。”安西走到陆野身后,胳膊往对方肩膀上一搭:“这都什么呀?”
“换一批被子。”他瞥了一眼身后没精打采的男生:“怎么,昨晚没睡好?”
安西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坐到窗边小桌前:“算了,我叫个外卖,你忙完咱俩聊会儿天。”
陆野诧异:“聊天?”
“对。”
“咱俩聊什么,聊感情?”
“对。”
陆野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转到箱子一侧弯腰查看货品编号,随后从柜台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送货师傅:“够数,谢谢两位,辛苦了。”
“不客气。”
师傅们道了谢上车离开,陆野把箱子推到柜台边:“得!先谈情说爱,活儿待会儿再干。”
“……”
这个“谈情说爱”简直戳到了安西的敏感点——
新长出来的。
格外敏感!
十二小时前。
当安西满腹狐疑的追到梧桐树下,朝右边的羊肠小巷里望去的同时,一个身影向后踉跄一步进入他的视线。
十米开外,安西2.0的视力只一眼就从侧后方认出那是熟人──常海。
他不明状况,只得停下脚步。
常海没有注意道身后的目光,他被这一推惹出点火来:“你闹够了没有!”
这话听着像在呵斥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安西看不到邹黎,也想象不出对方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有些犹豫,既然是认识的人,那邹黎大概率是没有危险的,只是邹黎说他和这人有着他单方面判定的过节,而常海看上去比邹黎壮一圈。
“让开。”
邹黎语气比在球场时还不客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
常海声音里则全是无奈:“阿黎,我们和好不行吗?”
“常海,你想什么呢?”邹黎好笑道:“你以为这六年是离婚程序里的冷静期吗?分手就是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懂吗?”
“……”
安西被“分手”俩字惊得忘记了呼吸。
分手?那不是情侣间才会发生的状况吗!
情侣?
邹黎和常海?
两个男人。。。。。
直憋到心跳过速,安西才回过神来。
他默默后退一步,倚着粗壮的梧桐树干,一边漫无目的的看着人来车往的窄街,一边尴尬的留意着巷内动静。
邹黎的安全他还是要在意的,毕竟他那文质彬彬的邹老师刚还不自量力的推了人家,万一惹恼了对方……
常海沉默半晌,终于再度开口:“阿黎,我并不觉得我做的事有多么十恶不赦,我已经用六年向你证明,我没有毁了你的梦想!”
道边路过奔跑笑闹的孩子,巷内两人似浑然无觉。
“梦想?”
邹黎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词:“我们两个谈梦想就是鸡同鸭讲,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邹黎!”常海有些恼火:“你知道我来桐城的目的,你到底要我怎么办!银河本来就是我为了你……”
“够了!”邹黎没了耐心:“别再说什么为了我,你不经过我的同意,用我多年的心血,按照你的设想成就你自己定义的成功,然后你居高临下告诉我这是你送我的礼物?你说你来桐城为了我,为了我说服AE取消线下课?让我看清自己的理想主义吗?常海,你不觉得荒唐吗?”
常海哑然,他深吸一口气:“那件事是我自作主张了,我以为你会开心,而且我已经道过歉了……你如果还生气,我可以立刻关掉银河,你想怎么做都听你的,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邹黎一时无言,再开口时声音疲惫:“我今天有点累了,以前的事在我这里早就过去了,我真的不在意,银河你做的很好,我知道,就算没有我的课件你也一样能做起来一个学校,一个公司,甚至一个企业……可那都跟我没有关系,我没那么深情,从动了分手的念头开始,我就已经放下了。”
“……”
这话别说是对邹黎执着到现在的常海,连安西听着都觉得心里凉丝丝。
“阿黎。”常海声音压抑:“我不信,我们那么多年感情,而且,我知道你这几年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么多年是因为我懒得换人,这几年一个人也是因为懒得再找。”
“你撒谎。”常海冷然道:“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学生?”
“什么?”邹黎不解。
“因为安西。”常海口不择言:“送你回家陪你打球,这不是以前做你男朋友的我才会做的事吗!阿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喜欢的还是这一款啊。”
“你他妈放屁!”
邹黎火大,常海是不一样了,以前他顶多是脾气差一点,自我一点,但不至于这样没品的无中生有牵扯别人。
“不是吗?”常海心里也堵着一口气,语气很冲:“邹黎,他小你六七岁吧?你是觉得他更像六七年前的我,还是陆野?!”
邹黎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觉得眼前这人八成是疯了……
他不欲多言,抬脚要走,常海却一把将他拉住:“我还没有说完!”
“让开!”
“我要你回答我。”
手机叮叮咚咚的响起,邹黎挣脱不动,只好先拿出手机查看,是安西。
“……”
常海哼笑:“送到这里还不放心,要确认你安全到家吗?”
邹黎看着手机自动挂断,又不停歇的再次响起。
他闭了闭眼,接通时语气自然:“喂,安西,有事吗?”
“黎哥,我刚刚看到卖糖炒栗子的,你现在在哪?”
“不用了安西,我今晚……”
“黎哥,其实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刚刚忘了跟你说那三个字。”
安西捂着脸说出这句话,语气娇羞到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趁对面愣怔的功夫,他拿开手机深呼吸几次,接着步履轻快的经过巷子口:“你现在给我发个位置共享,我去找你。”
常海松开手,面沉如水。
邹黎心里嗤笑。
这人就这一点好,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死要面子爱装逼的毛病倒是没改。
他明白安西的用意,边往外走边回:“我在你后面。”
他大大方方从巷子出来,身后常海却是脚步微顿,与他错开一段距离。
安西回头,看着邹黎走过来,暗暗吞了吞口水,他努力扯出一个不那么自然的欢喜笑容:“黎哥!”
“栗子呢?”邹黎问。
“想带你去挑个你喜欢的口味……”安西伸手亲昵的揽住邹黎肩膀,转身时,余光瞥见梧桐树下的身影也转身离开。
他缓缓松了口气,放在邹黎肩上的手别别扭扭的抬起来一些,小声道:“对不起啊黎哥,不知道有没有弄巧成拙……”
邹黎自然的跟他错开一些距离,垂下眼睛苦笑:“让你见笑了。”
“没有,我只是……看到你突然被人拉走,有点担心才来看看,不是故意偷听的。”安西放下手,朝后看了一眼:“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邹黎轻笑:“没关系,我也没想刻意隐瞒,不过糖炒栗子好像只有一个口味。”
安西:“……”
“好了,你回去吧。”邹黎在小区门口停下脚步,看上去确实有点累:“早点休息。”
“哎好,黎哥你也早点休息。”
邹黎点点头,朝小区里走去。
安西发誓,他对同性恋没有偏见。
他也不是那种狭隘到会介意身边朋友性向的人。
可他整晚脑子里都是邹黎喜欢男人这个词条,几个字拆分整合,越来越没办法和现实联系在一起。
诡异的很。
安西想象了一下,就算现在坐在他对面的陆野突然说自己喜欢男人……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这家伙平时还总瞎撩拨,他也不是没怀疑过。
。。。。
“我操!”
陆野刚喝了一口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看着一脸纠结安西等他“谈感情”,结果等来这么一句文明用语。
“你发什么癔症?”
安西舔了舔嘴唇,犹豫着问道:“野哥,你不会……喜欢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