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汽车后排气氛略微诡异。
小六左看右看，敏感的觉察到他大哥沉默的不太对劲——
他会时不时看向旁边这个看着不太好相处的哥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这个哥哥面朝窗外，似乎不太想理人……
孩子一头雾水又不敢问，安安静静装鹌鹑。
好在前排陆野和邹黎照常聊天说笑，讲到骑自行车去邻村拿手机的事，如果换成之前，这些事安西会听个乐，然而现在他有些笑不出来，只觉得这一切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的奸……呸，基情。
回到南客庄大队院，大家都忙着收拾整理一天的战利品，邹黎破天荒的坐在陆野旁边帮忙摘起了豆角。
“你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他将撕下来的豆角茎扎了个蝴蝶结丢进垃圾袋，抬眼越过眼镜框审视着身边男人。
“快？”陆野挑眉，将揉好的面团“啪”的一声摔在案板上：“您倒是慢，这么摘豆角我们的铁锅焖面明天都吃不上！”
邹黎心思并不在豆角上，他回头看了眼树边耳房紧闭的屋门，安西一回来就拉着白逸青进了屋，可想而知这小子今天真的被创到了。
“你故意的？”
“之前我就说过，这二货自己不信的。”陆野摊摊手，拿起擀面杖：“其实本来呢，关系到白逸青我也不好自作主张贸然出柜，不过今天刚好他也在场，他要是不愿意可以阻止的，我就顺其自然啦……”
邹黎是真的有些意外，来的时候还是陆老板一厢情愿献殷勤的阶段，这才几天就发展到那一步了？
“你们确认关系了？”邹黎问。
陆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惆怅：“跳了个级。你学生特立独行不愿意按部就班的谈，我能怎么办？顺着他呗。”
他这么一说邹黎便明白是什么情况了，他眉头罕见的拧了起来。
陆野擀面杖在豆角盆上敲了敲：“我说，你聊天的时候手能不能一起动啊？”
邹黎扔下豆角，认真道：“陆野，我一直认为你单身这么多年，是因为你把感情看的足够珍贵……”
“哎呦我的邹老师！”陆野失笑：“你莫不是担心我是单身久了，憋坏了才和他胡来的吧？”
邹黎没说话。
不只是这样，他还担心陆野这老狐狸花言巧语把自己学生骗了，毕竟白逸青怎么看都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
陆野将压扁的面团用盆子扣上，决定先处理进度条滞后的摘豆角工作。
“你多虑了。”他伸脚勾了只凳子坐下，凑近邹黎小声说：“你逗过蜗牛吗？”
“……”
“想让缩在壳里的蜗牛对你放下戒备，不光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还要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当它不再抗拒能够在你的手上随意爬行的时候，你才能试着去碰他的触角。”陆野语气从容：“你若对它有八分喜欢，但你只能表现出两分，你想要个未来，就要假装你放的下，否则，他就会缩进壳里，前功尽弃。”
邹黎看着一根根豆角在陆野修长的手指间均匀的折成三段，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陆野虽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缜密，他或许有自己的筹算，可感情的事，是不可控的。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搞清楚白逸青到底怎么想。”
陆野轻笑：“他怎么想的我大概知道，而且，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说话的功夫陆野麻利的处理完豆角，抬手拍了拍邹黎肩膀：“你就别操心我们俩了，都是成年人。倒是你，邹黎，一个常海不能说明什么，那小直男真的不错，懒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邹黎扶了扶眼镜站起身：“你也说了——小，直男。”
他朝坐在水潭边上和网恋女友聊电话的章田宇招了招手：“小田田，过来洗豆角。”
“好嘞！”
李景和几个女生从前院过来，陆野摇头笑笑，有样学样：“同学们，过来擀面条。”
“我来我来……”
工作顺利交接给了人菜瘾大的积极分子，他洗了洗手，若有所思的看向耳房亮着灯的窗口。
屋里，白逸青盘腿坐在塌上，低着头在pad上画着什么，长桌对面，安西无视他的爱搭不理，不死心的问出了第100个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青哥，你俩……谁在上面啊？”
白逸青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家伙从一进来就开始喋喋不休，先是愤愤不平，随后自问自答抽丝剥茧的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白逸青再次确认安西同学挺聪明的，所以也懒得搭话。
反正也没法解释。
“那你以后要和野哥一起生活吗？你要留在桐城？”
白逸青指尖微顿，然后将画好的草图透明度降低，重新加了一个图层：“不会。”
“不会什么？”
“都不会。”他语气无波无澜：“你好奇心怎么这么强？”
“……”
安西还在为前半句震惊，听白逸青这么问不禁激动起来：“我好奇不正常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弯了，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吗！”
“不能。”
安西：“……”
“我不管，我必须问清楚，夹缝中求生存我不得知己知彼？”他郁闷的小声嘟囔道：“万一被你们传染了怎么办……”
“传染？”白逸青勾唇：“那你可得小心点。”
“别混淆视听，说你呢！”安西目光探究的盯着他：“‘不会’是什么意思？你俩……不会就是玩玩吧？”
白逸青勾了几笔线条，觉得不甚满意，他隐藏图层重新在笔刷栏里挑挑拣拣：“你可以这么理解。”
“不是，你们男同就这么……”
“我说，”白逸青皱眉不解：“想知己知彼，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俩？”
安西噎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疑问有失偏颇，邹黎他肯定是不能聊这些的，至于陆老板，心眼太多，问他容易把自己套进去……
“咱俩不是没代沟嘛……”他凑近白逸青，犹豫着问：“青哥，那你是怎么确定你喜欢男人的？”
白逸青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安西立刻直起身子：“谁？”
“我。”陆野一边应着一边推门而入：“悄悄话还没说完？”
安西的关键问题被打断有点郁闷，此刻看着面前今时不同往日的两人，再加上刚刚白逸青那句“不会”，心情和脸色都颇为复杂。
陆野上前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堂堂未来总裁，大惊小怪像什么样子？去，帮你同学做饭去。”
“我不去。”安西抱起枕头往里坐了坐：“你们是不是想背着我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陆野笑起来：“好，这可是你自愿听的啊，待会儿别又问东问西。”
他坐到白逸青身边，看了眼青年专心勾勒的画面，有点像今天去过的戏园子，只是在原布局上添了些风格奇幻的景物和形象。
“明天去，可以吗？”
陆野问的突兀，白逸青却秒懂，他头也没抬：“嗯。”
安西一头雾水：“去哪？”
“八点出发，行吗？”陆野声音低沉温柔，听在对面安西耳朵里则有些腻歪。
“你们去干嘛？”他忍不住又问。
白逸青：“随便。”
陆野：“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今晚准备一下。”
“没有。”
安西往前挪了挪：“是要去野餐吗？”
“……”白逸青掀起眼皮：“上山，你去不去？”
“我……能去吗？”安西眨眨眼，直觉不能去，但架不住好奇。
陆野：“能啊！去照个亮什么的。”
“……你大爷！”
安西把枕头丢在陆野身上，愤愤然下地离开。
这屋子没法待了！
三天时间年轻人们就已经习惯了清晨的鸡叫声，暖阳初升，大队院清梦酣然。
本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白逸青却早早醒来，他戴上助听器听了一会儿枝头的鸟叫和院外早起村民的交谈，什么都听不懂。
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想了想进山要带的东西，没什么头绪。
或者昨天在镇上应该买一件厚点的外套……
左右睡意全无，白逸青干脆起床，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
村口主街没什么人，空气新鲜的有些凛冽，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决定先去桥上活动活动，然而当他视线下意识朝小卖部方向看去时，却见陆野的车灯悠悠然忽闪起来……
操。
白逸青呼吸一滞，仿佛透过那两盏车灯，看到某人戏谑的眼睛朝他得意的眨巴了几下。
后悔。
他站在原地，在车子开过来的十几秒钟快速编好说辞。
“上来。”’
黑色越野在他身边停下，陆野表情自然，并没有要取笑他的苗头，白逸青一度怀疑他们昨晚约定的时间就是七点，或者自己看错了时间，现在已经八点了？
他坐进副驾，车里还是甘菊的味道，以及陆野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洗发水，或者其他。
“空着肚子呢吧？”陆野发动车子，从怀里摸出一袋白纸包起来的蔬菜鸡蛋饼：“保温杯里是热水，本来想熬点粥的，怕你等急了。”
白逸青接过饼：“没有，我昨晚闹钟定错时间了。”
陆野唇角不明显的动了动：“哦。”
饼是热的，分不清是出锅时间不长还是陆野的体温，总之，咬下去的时候，白逸青心里感觉怪怪的。
因为时间充裕，路上两人停车的频率很高，前天进山白逸青一行人多是以赏景拍照为主，然而这次，他才知道原来山里是可以这样玩的——
峭壁上诱人的野生树莓可以用绳子拴上帐篷挂钩够下来，胳膊挥的酸痛，但树莓很甜。
攀爬上金银相间的断层景观，会发现中间有只能蹲着前行的半沟壑状山洞，地面错落着一个一个的石头鼓包，头顶则悬垂着千姿百态的钟乳石。
陆老板能用河岸的扁石头在水上打出十几个水漂来，白逸青屡次挑战失败，最后还是陆老板手把手传授技巧才扳回一局……
直到正午，陆野看了眼头顶刺目的太阳，抬手蹭掉白逸青鼻尖薄汗：“饿了吧，抓鱼去？”
“……好。”
差点忘记自己此行原本的目的：烤鱼。
“再往里开一段吧。”陆野提议。
“里面车不好走了吧？”
“试试。”
再往里的路基本不算是路了，草木树根在车轮下劈啪作响，最终，在一处河滩外围的枫树林间，陆野将车子停了下来。
白逸青定定的看着眼前的景色，忘了下车。
层层叠叠的枫叶染的半方世界红彤彤一片，倒映在河面的蓝天在视觉偏差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鎏金姹紫。
“来拿东西。”后备箱打开，陆野的声音让白逸青回了神，他急忙下车，绕道后面才发现车上的东西很多。
食物自不必说，陆老板八成把小六家划拉干净了。帐篷，地垫，餐具，抄网，甚至还有小六的旧玩具水枪……
“你他妈还真是来玩的。”白逸青小声嘀咕。
“什么？”陆野装作没听清，唇角却没绷住扬了上去。
帐篷支好，一切摆布就绪，陆野便拎起抄网和小桶到河边准备大展身手，然而毕竟经验不足，鱼是有，但很狡猾。
“能不能行啊？”白逸青有些失望，站在一边看了半天终于沉不住气了。
陆野眉头微皱：“有一条个头不小的青鱼，但是它老往那边的树根里钻，咱俩配合一下，你站那边跺跺脚把它赶出来，我来捞。”
“嗯。”
白逸青走到河边斜着生长的水松旁，扶住树干，见身边陆野已经摆开架势，便抬脚在蔓延进河里的粗壮树根上跺了几下。
“动了……”陆野小声说。
白逸青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光亮，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朝挨着水面的树根处踩了下去——
旁边传来“咔”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白逸青的低呼：
“操！”
陆野急忙转头，就见白逸青一脚滑进河里，身体打着晃就要朝着河面倒下去……来不及思考，他立刻跨过来一步，伸手拉住白逸青的胳膊向岸上用力一带……
白逸青被甩到地上的同时，就见陆野身体朝后倒下，接着，“扑通”一声水花四起……
“……”他张大嘴巴没喊出声，陆野身体沉了下去，只有抄网的杆子在水面若隐若现。
白逸青慌忙起身，屏住呼吸等陆野出来。
然而十几秒就像过了几个世纪，水上波纹粼粼却唯独不见陆野浮出水面。
“陆野！”白逸青心蓦地一慌：“陆野……你他妈上来！”
……
“陆老板！”他喉结微动，喉咙在这几秒竟干痛起来：“我不会游泳……”
白逸青一边这么说，一边蹲下身，抓住树根试探着下到水里。
“陆野！”他又喊了一声，慌乱间想到这么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把陆野救上来，毕竟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救人，那他八成会淹死，这样，老妈会不会很开心见到自己？
可他还带了个炮友过去……
河水刚没过大腿，水面忽然剧烈的晃动起来，白逸青还没反应过来，“哗啦”一声，陆野从河面冒了出来，他撸了把脸上的水，另一只手抓着抄网的口子，而困在网里的青灰色大鱼还在拼命扑腾个不停……
“白逸青？”陆野看清眼前情形有些懵：“你干嘛？”
白逸青咬了咬牙，拽着树根的手还未松开，脚探不到底，心也是悬着的：“……看看你还活着没。”
陆野看这情形瞬间明白了状况，不禁有些动容……
“你不会游泳？”他快速游到白逸青身边伸手环住他的腰胯将人稳住，另一只手将鱼和抄网一起丢回岸上：“傻啊，我要是不会游泳早开始扑腾了！”
白逸青没说话，他觉得很丢人，又莫名有些生气，借着陆野的推力上了岸，便头也不回的朝帐篷走去。
陆野：“……”
半小时后。
陆野下身穿着湿透的运动裤，光着上身蹲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烤鱼。
白逸青坐在草坪的地垫上，看了眼挂在树枝上的自己的牛仔裤，心说太阳这么大，它怎么还不干？
天青色小毯子围在腿上倒是很舒服……可是不好看，像裙子。
前边那个不着调的家伙，肩背肌肉随着动作小幅度的起伏，光洁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紧绷的色泽。
身材真好。
……
白逸青忽然觉得这种关系挺好的。
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欣赏那具雕塑般的身体，甚至可以切身感受，不用考虑其人如何，自己如何，他们之间如何，只要他想……
吃完第三个沙果，他看到陆野起身，挥动着拨火棍走了过来。
“青宝宝，还生气呢？”
陆野蹲在野餐垫前，脸凑近几分，无辜的盯着他笑。
白逸青不想理他的样子，隔了几秒才淡淡开口：“还要多久？”
“刚烤上，怎么也得二十分钟吧。”陆野拿起一包火腿递给他：“饿了先吃点别的。”
白逸青没接，盯着陆野看了一会儿，勾唇一笑：“二十分钟，够了。”
“什么？”
陆野有点懵。
“别装了。”白逸青站起来，扯掉毯子露出两条光裸笔直的长腿，他转身走到车边，从后备箱拿了一个黑色背包过来。
陆野视线还钉在那白的晃眼的修长大腿，以及包裹在半湿的白色内裤里紧致浑圆的桃子上。
“裤子脱了吧，湿着不难受啊？”白逸青把背包丢在帐篷里，自己一矮身钻了进去。
“……靠。”陆野揉了揉额角，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点带劲！
但是……二十分钟，开什么玩笑？！
他又没有醉酒，或者说，他又不是白逸青……
“等我一下。”陆野拿起餐垫上的锡纸。
要‘吃果子’的话。
鱼就不能这么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