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是桐城最大的一条河流,河道宽而深,横穿整个桐城汇入大海,因连接港口,常有邮轮和货船穿行其上。
白日天光退尽,江上云层堆叠。两岸高楼霓虹万丈,天上不见一丝星芒和月影。
可即便如此,沿岸还是聚集了很多市民和商贩,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这里应该就是陆野说的坐游轮、放花灯的地方。
出租车穿过人群聚集的区域继续向东前行,最后在一处人迹稀少的路段停下。
白逸青下了车,扑面而来的江风让人毛孔骤然缩紧,他把卷在手肘的卫衣袖子放下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江边空气——
那是一种连风都吹不散的闷浊。
沿着护栏漫无目的走了一段,心里燃烧一路的火焰被夜风一点点熄灭,只剩空茫的灰烬,最后白逸青在一个豁口的台阶处驻足。
江潮披着冷白的微光拍打在岸边石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看了眼远处的云层,矮身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下。
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的震动还会时不时传来,其实,他应该找个合理又体面的借口,告诉陆野不用管自己,安心和别人过节就好。
但是他不想。
江上缓缓驶过几只货船,白逸青盯着江面微微出神,水浪声载着遥远的过去,一些模糊的片段在心里闪过。
小时候老爸曾经带他上过这样的船,但那时候他太小,细节大多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总是被高高的举起,男人宽厚的肩膀是他的专属座椅,只要他在,小逸青是不需要用脚走路的……
所以后来很长的路,他都要一个人走。
白逸青闭上眼睛,强行不去回望那段被自己走成了独木桥的路。他摘下助听器,周遭一切声音忽然消失,耳边却依稀听见妈妈温柔的嗔怪:
“你把儿子惯坏了,我自己不好管的……”
那时候的老妈也不像这几年在他梦里出现的这样幽怨,她话不多,总是温柔恬静的模样,但是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又像含着千言万语。
她身上有一种清新的香气,难以形容,类似阳光与花草混合的温柔的芬芳,后来,那些香味随着院子里的花渐渐枯败,他便再也没有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白逸青心底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是来时心里压下的不甘发酵,以另一种物质从心底激荡上来,他鼻子酸到刺呛,睁开眼,深蓝色的天幕像翻转的海底,天边和江岸交界处的云层隐隐透出些微光……天涯此时,有人见星辰,有人见尘埃。
远处江水返着城市光火模糊成一团淡金色的芒。
那是属于别人的中秋节。
驾驶坐上,陆野看着那一条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心中说不出的郁结。
“你他妈给老子回个话!”他按着语音键吼了一句,然后用力闭了闭眼,又点了撤回……
白逸青,你行。
扔下手机再次发动车子,他已经沿着坊前区所有的街道转了好几圈,想不出白逸青还能去哪。
电话不能再打了,万一打没电了更难找。
陆野不是没想过滨江大道,只是昨天随口一提,白逸青未必放在心上,况且动不动就迷路的人应该不会多想去人多的地方。
所以还是在附近的几率大一点。
中秋晚上营业的店铺并不多,逐个过滤完了也没用多长时间,只是当希望一个接一个破灭,他的烦躁和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这个中秋还剩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他从昨天就开始筹备计划,如果这一天就这样遗憾收场……
不行!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邹黎的电话拨了过去。
笑话就笑话吧,来自单身狗的嘲笑他可以当成是嫉妒……
“陆野?”邹黎声音有些意外,身边有交谈说笑的声音:“中秋快乐,还想着吃完饭去你那待会儿呢……”
“邹黎,我有件事想让你帮忙。”陆野难得没耍贫嘴,开门见山。
邹黎一怔,感受到听筒里传来隐隐的焦虑,他的心忽然提了起来:“什么事?你说。”
“想让你给白逸青打个电话,方便吗?”
“白逸青?”邹黎眉头稍稍松开一点,他还以为是小齐出什么状况了。
“方便,白逸青怎么了?”他朝旁边正在眉飞色舞说着什么的朋友示意,起身朝包厢外走去。
邹黎今天有饭局,在滨江大厦顶层的星级餐厅,环境奢华优雅,也是赏月赏景的绝佳位置,从包厢出来,邹黎在走廊临窗的位置站定:“你说。”
陆野本不想细说,但听到邹黎的声音,他忽然有了点倾诉欲,便言简意赅的把自己故意让对方误了高铁留下一起过中秋,然后又因为突发状况打乱计划,白逸青不辞而别并且失联的事情讲了出来。
陆老板也委屈:“他至少跟我当面说一声,顶多让他屈尊跟大家一起吃个饭,我肯定会找借口跟他单独出来的呀,可这家伙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我他妈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故意让我着急还是手机丢了,或者又迷路了……”
“陆老板,这可不像你啊!”
邹黎失笑,倒是不担心一个大男人丢手机迷路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是现在的陆野,和平时那个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男人差别很大,他觉得有点新鲜。
陆野:“……”
就不该跟他说这么多。
“你先冷静一点,我打个电话问问。”邹黎安慰道:“放心,一个大男人不会有什么事的,最多就是心情不好想静静。”
“静静能比他男人对他好?”陆野不忿,临了倒还记得问就好:“那就拜托你了,中秋快乐。”
“小事。”
邹黎握着手机,看着下方灯火辉煌的江景,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青春期的小男生吗?
还闹脾气……
手机再次传来无休止的震动,白逸青的思绪被强行从回溯的深渊中扯回,他打了个寒噤,手指下意识的摸到手机时动作却是一顿。
陆老板还不死心吗。
他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狭隘幼稚的无理行径,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虽然无辜,却让他不好受的陆野。
是的,白逸青是这样的人——
他不开心,也不想让别人太开心。
电话自动挂断,他扶着护栏站了起来随意活动了一下僵冷的身体,这才慢吞吞掏出了手机。
微信消息折叠成一摞在屏幕中间,未接电话的小红点显示25个。
白逸青稍稍痛快了一点。
十点多了。
月亮还没有冲破云层,远处的江面上亮起点点萤火,白逸青眯起眼睛看过去,猜测是有人放花灯了。
手机隔了一会儿再次震动,白逸青无奈垂眼,就看到邹黎发来的视频请求。
“?”
白逸青皱眉,第一反应是陆野找来的说客,但是转念一想,应该不至于。
联系不上的是白逸青,又不是陆思齐,哪用得着兴师动众……
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戴上助听器按下接通。
邹黎身后像是一个会客厅,边上还有一个外国男人,在看到白逸青后似乎有些惊讶:“白逸青,你不在家?”
“黎哥,中秋快乐。”白逸青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道:“我在外面。”
“中秋快乐。”邹黎说:“我以为在家,所以给你邮箱发了一些文件。”
白逸青一愣:“什么文件?”
邹黎往一边让开一些,给他介绍旁边的男人:“Maxime,《尤德摩尼亚的锚》看过吗?”
白逸青眼睛微微睁大:“是……”
“是的,本尊,”邹黎轻笑,他是刚刚忽然想到白逸青以前画过的“海怪”系列插画,和他这位知名的艺术家朋友的“锚”有种说不上来的联系,像是同一个起点却一左一右背道而驰一般,于是把人拉来演个戏:
“你那边好多人吗?听着有点吵。”
“没有人,可能是潮水的声音……”
白逸青还没从惊讶中回神,他有段时间很喜欢Maxime的作品,尤德摩尼亚的锚也叫幸福的锚,它总能在至暗深海中发现的微小蓬勃是生命力,而海怪,是对它们的一种打压和降服,是白逸青倾泻心里阴暗洪流的途径。
他顿了一下,有点紧张:“Maxime先生,你好。”
“你好,白逸青。”Maxime笑着跟他打招呼,然后切换英文:“黎给我看了你的海怪,令人惊叹。”
白逸青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的作品算不算对对方的冒犯,只希望Maxime看不出来他们作品间隐晦的联系。
“谢谢。”
“我想有机会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创作的动机,我很感兴趣。”Maxime说。
“……好的。”白逸青拘谨的时候也是这样,不会热情,也不会客套。
邹黎凑过来:“可惜你不在桐城,不然晚上可以去滨江转转。”
白逸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尖,没说话。
“江桥酒店西侧有一条连着江岸的栈道,平时对外封闭,没人知道中秋值守的人会放假,之前我每年都会去。”邹黎遗憾道:“可惜今年被这人拉出来吃饭,没机会看花灯从脚下游过的壮景了。”
“……”
“不过阳城海边看月亮应该比这边更有意境……”邹黎话锋一顿,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哎,不好意思,今天喝了点酒话有点多,不打扰你了,回去记得看邮件,还有Maxime的邮箱,他会给你写信。”
“好。”
视频挂断,白逸青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想到什么,他点开手机地图,搜索“江桥酒店”。
左右今晚也是要住酒店的,现在过去看看,然后开房睡觉。
地图显示酒店位置要继续往东走,不过没有很远。
步行就好。他要冻死了……
邹黎低头给陆野发了一个位置过去,然后收起手机冲Maxime挑眉:“缘分,妙不可言。”
“黎,你的学生看上去很孤独。”Maxime托着下巴:“他的作品也是。”
“他很快就不孤独了。”邹黎伸了伸手示意Maxime回去:“关心一下我们自己吧,孤独的老男人。”
Maxime哈哈大笑,揽住邹黎肩膀:“你说得对,今晚我可以去你家里留宿吗?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宝物’。”
“抱歉,给我点时间想一个婉拒的理由出来。”
“哈哈……”
一侧包厢门忽然打开,从里面出来的一身正装的高大青年,正好和两人打了个照面。
“黎哥?”安西有些愣怔。
“安西?”邹黎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
“今天和家人聚餐。”安西说,他看着眼前两人亲昵的动作,觉得有些扎眼。
全然忘了自己也经常和人勾肩搭背……
“是吗。”邹黎笑笑:“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黎哥。”安西视线在Maxime搭在邹黎肩头的爪子转移到他的脸上:“这位是……您朋友吗?”
“对,Maxime。”
邹黎给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Maxime放下胳膊和安西握了握手,随后邹黎和安西道别:“我们先回去了,替我向你家人问个好。”
“好的黎哥。”
安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头一阵莫名的不舒服。
他想起最近从那个打开它新世界大门,又颠覆了他的三观的软件上得出的结论:
gay圈巨乱!
这时,他看见那个勉强算得上帅气,但更gay气的外国男人忽然凑到邹黎脸旁说悄悄话,心下立时生出一股无名火:“黎哥!”
前边两人闻言齐齐回头。
“你回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他最近确实有点忙,说晚上送邹老师回家也只去过两次。
“谢了安西,不过不用了。”邹黎笑着摆摆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Maxime道:“今天有司机。”
安西:“……”
Maxime:“我觉得你这个学生很有攻击性。”
邹黎:“是吗?没觉的。”
“请相信艺术家的眼睛。”
“艺术家的眼睛如果能不盯着我的‘宝物’,那我勉强相信。”
“哈哈哈……可是我这次来中国就是为了它们,黎,那些作品应该拿来净化世人的眼睛,而不是在你的书房里积灰。”
“它们以后可能有别的用处了。”邹黎说:“不过看在你答应给我学生写信的份上,我可以考虑拿出一小部分,给你授权出展。”
“真的?!”Maxime浅金色的眼瞳亮起,作势要亲邹黎脸颊却被一把推开——
“Maxime,作为直男要学会和gay保持适当距离……”
邹黎推门进了包厢,点开陆野回复的微信消息,忍不住额角抽抽。
——邹老师!爱你!
——如花亲亲.jpg”
抵达江桥酒店西侧后,白逸青追着地图光标转了好几圈,终于在一块“宠物禁止入内”的标识牌旁边找到了栈道入口。
身后车道驶过几辆卡车,在他刚才走过的一处围栏边停了下来。
白逸青不甚在意,推开没人看守的木门走上木板铺就的栈道。
幽蓝色的灯带沿着栈道边缘,在江上曲折蜿蜒,江面悠悠漂着各式的花灯,从上游顺流而下,多数是白色粉色的荷花,中间托着写了字的卡片,还有各色的飞鸟走兽,金鱼玉兔,方灯圆灯不一而足……
白逸青扶着栏杆,俯身,看到一只花灯里的字条工整的写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花灯飘走,又来一只兔子,手里举着的月亮里写着“我想让学校明天倒闭!”……
白逸青唇角勾起,蹲下来,趴着栏杆一个一个的看脚下飘过的花灯里的愿望:
“希望明年中秋能回家,想爸爸妈妈。”
“希望姐姐考上大学。”
“希望李子航今年跟我求婚。”
“祝爷爷身体早日康复。”
……
白逸青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愿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层出不穷的愿望,曾经,他的愿望是爸爸回家,后来希望妈妈开心,再后来希望自己可以不用活在这世上,再后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好希望的了,怎样都行,反正活着也不是为了自己。
但是昨天,他希望今天开心。
现在,他希望昨天没有生出过这个念头。
一盏光屁股小童男造型的花灯从脚下漂来,手上举着一个红色卷轴,上面写着有点丑的几个字:
“陆野希望白逸青天天开心。”
???
白逸青以为自己眼花了,抬头看了眼流光溢彩的江面,再低头,那个光屁股小孩还在那里眯着眼睛笑,纸条上的名字确实是‘白逸青’和‘陆野’”。
什么情况?
他张了张嘴,正疑惑间,旁边又漂来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女童,同样的姿势,手里的卷轴还是同款狗爬字:
“宝宝,跟我回家吧。”
后面画着一个丑丑的嘴唇。
白逸青心神巨震,瞪大眼睛盯着那一对没有随波逐流的童男女说不出话来。
是陆野放的!
可是……
花灯轻轻抖动,他一瞬间回神、猛地转头看去——
英俊的男人臭屁的靠在身后不远处的栏杆上,一手插兜,臂弯搭着一件外套,另一只牵着两根细线的手抬起来朝他晃了晃,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中秋节快乐,白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