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夜色在灯火的映衬下升腾起阵阵暖意,江面的灯不是灯,是燃着了的火焰,烤的人眼底发热。
白逸青微张着嘴却喘不上气,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他望进那双比天幕还要幽暗的眼睛,看到了比江面还要璀璨的光影。
努力咽下喉间艰涩,他尽可能让自己语气听上去平常:“你怎么来了。”
陆野微微低头,手上细线随意在栏柱上绕了两圈,然后抬脚走了过来:“我怎么不能来了?”
“……”
他在白逸青身前站定,像是要将人看穿般盯着对方的脸仔细打量。
也许是被风吹的久了,本就冷白的皮肤在粼粼微光下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惨白,有点像鬼。
那双形状姣好的凤眸微微泛红,雾蒙蒙的……
啧,是勾人魂魄的鬼。
白逸青不自在的别开脸:“外面写着,宠物禁止入内。”
陆野眉梢扬起:“谁家宠物大晚上跑出来满世界找主人,不都是主人找宠物吗?”
“……”
白逸青想骂一句“傻逼”,又知道自己现在骂不出气势来,便垂下眼皮没说话。
陆野轻笑,抖落了一下臂弯里的外套,扬起来披在他肩上,然后顺势将人拢进怀里:“这么凉?”
白逸青沉默,没有拒绝这超出原则的亲近。
陆野听到他鼻腔发出很轻的一声“嗯”,耳鬓贴了贴青年冰凉的侧脸:“凉也正常,心里没我肯定凉……”
“……”
夜风阵阵,半空的云层被吹开几道裂缝,偶尔漏出月华银灰色的曲线。
白逸青被温暖包围,从外到内,有丝丝缕缕的东西渗透进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苦涩和郁结包裹起来一点点消融。
鼻子又忍不住发酸……
他在心里鄙视自己,他这人,受得了孤独愤懑,受得了排挤误解,可唯独受不了无缘无故的好。
拥抱他的男人不会知道,他本来已经暗暗决定将今晚的失望和不甘算到对方头上了——他会冷着他,无视他,一周,或者两周,他需要陆野的苦闷来抵消自己的不快。
这是白逸青擅长的。
可是现在那些想法忽然消弭无形,太快,太突然,他整个人都有种被抽空了一般的虚脱感,要刻意撑着自己才不会让全部重量靠在陆野身上。
“以后不要让我找不到你,行吗?”他听到陆野无奈的请求。
“……”
“我饭都没做就跑出来了……”陆野小声诉苦:“找不到你很着急,也很担心。”
白逸青心像被人攥住,刚努力压下的心绪再次翻涌,他轻轻呼出口气:“找我干嘛……”
陆野没说话,安静的几秒中,白逸青预想到好几种答复——
因为你在闹脾气,不告而别。
因为准备了你的菜你都没有吃。
因为你忽然离开小齐很失望。
……
“想和你一起过节。”
陆野这样说。
语气自然的仿佛真的只是为了他自己的一个简单的愿望。
白逸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无理和过分了……
陆野胳膊微微收紧,轻叹一声:“其实昨天……”
话说了一半又打住,他忽然想到刚刚哄好的人,再惹恼了怎么办?误车的事儿还是拖一拖再说吧。
白逸青呼吸浅了几分,以为他要坦白,结果就听陆老板生硬改口:“昨天就想和你一起准备的,结果你睡那么久……”
“哦。”白逸青半阖起眼睛,遮住眼底深意。
安静的相拥片刻,陆野下巴小幅度扬起,一天里冒出来的胡茬蹭着白逸青的颌角,痒痒的:“月亮快出来了。”
“嗯。”
白逸青对月亮没兴趣。
“暖和点了吗?”陆野又问。
“嗯。”
“我不来,你要在外面待一晚上?”
“不。”
“哎……”陆野笑起来,退开一些去看白逸青的脸:“能不能多说几个字啊?是不是还在不高兴?”
“没有!”白逸青烦躁的反驳,不想再提自己闹别扭这茬。
“那你笑一个。”陆野逗他。
白逸青脸上的不耐还未退去,闻言不及心里有什么想法,唇角先一步扯了扯。
陆野乐出声来:“不想笑就算了,比陆思齐笑的还难看。”
白逸青没好气的转过脸去,云层裂缝变大,月亮终于露出大半……
他不理解陆野经过这一晚上漫无目的寻找,为什么没有对他生气或者责备。
“你出来了,别人怎么办?”他轻微的挣动了一下,一直被这么抱着有点奇怪。
陆野感觉白逸青身上回暖,松开胳膊,又握上他还有些冰凉的手:“没关系,本来就计划要和你出来的。”
白逸青看着他,心情有点复杂。
……
陆野笑笑,他猜得出来白逸青的心绪,而且他也没有对方想的那么伟大,对这家伙的气在路上已经生完了,陆野这人有一个优点,就是目标永远明确。
他的目标是找到白逸青,不让今天成为遗憾,而且这个处心积虑争取来的机会要发挥它最大的作用,让白逸青为他打开一点点心门。
至于别的账……
男人嘛,能在床上算的,就不要在别处浪费时间。
毕竟中秋快要过去了。
“你想不想放花灯?”陆野晃了晃他的手。
“灯?”白逸青微愣,想起水上那一对童男女有点想笑,他抽回手:“你不是放了吗?”
“另一个不算。”陆野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叠纸条卡片和圆珠笔递给白逸青:“我和卖灯的大姐要了好多,字太丑了,重写了好几次……”
“靠。”白逸青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野走去拿下栏柱上的细线,扯着其中一根慢慢拉近,然后将童女灯提溜了上来:“我们这一对不跟他们的一起漂走,今晚暂时停在这里。”
白逸青皱眉:“为什么?”
陆野冲他意味不明的笑笑,抬手指向稍远些的江岸:“看那儿。”
白逸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这一带江岸的花灯在那里齐齐停住,诡异而壮观。
“那是什么?”
陆野拆下童女手里的纸条,卷成一个纸卷塞进白逸青口袋:“环保局的,把灯打捞上来集中处理。”
“……靠。”白逸青低头看了一眼,想起那句“宝宝跟我回家”,觉得莫名好笑:“别人知道吗?”
“知道,所以放灯的比早些年少了很多,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只要灯下了水,神仙姐姐就能看上那么一眼,万一顺手帮人实现了呢?”陆野又从兜里摸出一副眼镜:“所以我们的灯先系在这里,线这么细,夜里风可能就把它们吹跑了。”
白逸青觉得陆野有点中二,他看了眼戴上眼镜有点违和的男人:“你戴眼镜干嘛?”
“找你啊!你不知道夜里满大街找人多考验视力。”陆野朝远处张望,看到打捞的地方灯火交织着强光手电的光束,流光溢彩颇为壮观:“啧,这么多灯神仙姐姐肯定看不过来,所以我们的灯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让她看清楚一点。”
白逸青失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又有些发愁,不知道写什么。
“我不偷看,你随便写。”
陆野一手撑着栏柱,俯身去看脚下飘过的花灯,不能偷看白逸青的,那就偷看一下陌生人的吧……
半分钟后,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陆野转头,摘下眼镜:“好了?”
白逸青神情落寞:“你写吧。”
“……”陆野诧异:“为什么?”
“我……第一次写,不太会。”
这很难解释,白逸青知道这只是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形式,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紧张,笔尖悬在纸上始终落不下去,于是干脆把笔拍在陆野胸口:“ 你来吧。”
陆野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饶有兴味:“第一次不太会…… 宝宝,你那时候第一次也不太会,怎么不让我来呢?”
“……”白逸青脸有点黑:“你找干,快写!”
陆野握上他的手,语气幽怨:“真凶,写就写嘛……左右咱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闭嘴。”白逸青抽回手把笔和纸条留给他:“写你自己的就好,我没有愿望。”
陆野微怔,接着悠悠叹了口气,也不打算为难他:“那你转过去,肩膀给我用一下。”
“……”
笔尖在纸上不紧不慢的游走,伴着沙沙声在白逸青肩头带起酥麻的轨迹。
他一边忍着痒意尽量不乱动,一边感受着那细碎又微小的走势一边猜测。
好乱……什么玩意儿!
“好了。”
白逸青转过身看向他手里的纸条,陆野立刻闪开:“不给看。”
“谁稀罕!”
直到把灯放进水里,白逸青都没机会看到上面写了什么。
他心里不满,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你不回去吗?”
陆野把细线拴在一起,转过身来:“不急,要不要去坐游轮,刚十一点应该还有。”
“不坐。”
“为什么?”
白逸青没说话,抬眼看向夜空,月亮已经冲破厚重斑驳的云层,如洗净铅华,散发着孤高皎洁的光芒,远处几只船舶在江面月影的流彩中黯然失色。
有点可怜。
陆野不明所以:“在看什么?”
白逸青转过脸来:“你看到那些货船了吗?”
“嗯,怎么了?”
白逸青嘴唇动了动,跑到嘴边的话临门拐了个弯:“你每年中秋都要忙活这些事吗?”
陆野隐隐感觉到点什么,但也只能顺着白逸青的话题聊:“是啊,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是这样张罗过节的,很难忘,小齐……我想让他感受到的不比我少。”
白逸青盯着他,目光悠远,回神时却说了句像是玩笑的话:“所以,你又要当爹又要当妈?”
“什么呀?”陆野笑出声来:“这句话虽然别人经常说,但我不这么觉得。人只能承担他自己的角色,我是他哥,我不可能代替我爸妈,也不想代替。”
白逸青呼吸一滞。
人只能承担他自己的角色吗……
卜叔叔也说过这句话。
可卜叔叔是医生,白逸青认为他说话都是有目的性的。
然而陆野不是。
他转回视线继续注视远处的船影,随后听到身旁男人似是随意的轻声询问:“能讲讲你的生活吗?”
“……”白逸青睫毛微颤,半晌后,他轻轻呼出口气:
“我爸爸是船长。”
“就是那种大船,一年到头很少回家。”白逸青声线有些飘:“我妈去世以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