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拧着眉心，等着他继续。
然而在说完这两句话之后，白逸青竟觉得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爸爸是船长。
距离上次说出这句话已经十三四年了，小孩子下巴不自觉的扬起，眼皮遮住一半瞳仁，免得里面的骄傲过于张扬遭人嫉妒……
可现在，这只是一个陈述句。
指尖无意识的在木头边缘抠起一点小刺，一下一下往指甲缝里戳，片刻后，白逸青转头看了陆野一眼，忽然笑了。
以为多年积存的洪流，它们曾在无数个深夜鼓胀着人的心肺，时不时冲撞着那道紧闭的闸门，可今晚，当坚硬的堤坝被滨江潮水浸透，他试探着打开那道闸门——
没有想象中汹涌澎湃，也没有他以为的怨愤难言。
原来他踽踽独行的这些年，说出来不过是这样简单，再无其他。
“所以，我的生活很单调。”
他垂下眼，总结道。
陆野目光沉静，白逸青的话信息量很大，但又很笼统，让人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默了几秒，开口确认：“你一个人生活？”
白逸青点头。
陆野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
也许是因为之前已经听陆思齐透露过，所以此刻的他心里叫嚣的最响亮的声音，是白逸青可以留下来！
他放轻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二岁。”
陆野微怔，心尖后知后觉的冒出轻微的，刺刺的疼。
“这么小啊……”
和现在的陆思齐一样的年纪，一个人生活？
陆野无法想象。他是没办法让十二岁的陆思齐自己生活的。即便少年已经几次强调他长大了。
他皱起眉头，沉吟道：“可是你那时未成年，如果……你爸爸不管你的话，你可以起诉他的。”
白逸青转头迷茫的朝陆野眨眨眼，接然笑喷：“嗐，不是你想的那样……”
“……”
“他没有不想管我。”白逸青笑意淡去：“是我，不想让他管。”
陆野有点意外：“为什么？”
白逸青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复杂的因果逻辑，正想着怎么揭过这个话题，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几声。
他愣了愣，要找他的人已经在这里了，谁还会连着发消息过来的可能是邹老师在给他发什么图吧。
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白逸青瞥了陆野一眼：“你让邹老师给我打的电话？”
“怎么可能？”陆野表情无辜：“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你们已经通过电话了，我就问了问你们的通话内容……”
无伤大雅的小谎，保住战友的清白，值得。
白逸青不疑有他，拿起手机查看。
陆野视线还在青年脸上，就见对方原本松弛的神情在屏幕光线下似乎僵了僵。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手机，就见微信界面上，“戏精”头像上的小红点有34条未读消息，上方一个看不清是鲸鱼还是海豚的头像上右上角也有7条未读。
陆野无语，原来这货不光不接他电话，消息都直接不看的。
“哎，不点开吗？”见白逸青愣神，他忍不住出声提醒：“不回消息就够伤人了，看都不看是不是太残忍了？”
白逸青不知道陆野是在为他自己那三十四条消息叫屈，闻言转过脸来，神情迷茫：“残忍？”
“不然呢，消息发出去就开始等着回复，隔一会儿看一眼，猜测你为什么不回消息，如果只是生气还好，万一是别的情况呢？手机没电了？丢了？身上有没有现金？还是人出什么事了……总之，一直胡思乱想心神不宁，开车都差点闯红灯……”
陆老板愤愤不平。
白逸青：“……”
开车都会闯红灯，那开船呢……
他喉结滑动，呼吸灼热烤的嗓子发干。低下头，手指在鲸鱼头像上方停留片刻，点了进去。
陆野好奇，凑近了一点，就见对面发来的是几张黑底蓝光的照片，还有一段视频，随着白逸青手指滑动，中间有一句：儿子，好看吗？
“儿子……”陆野眯着眼睛看清文字后，犹豫着询问：“这，咱爸啊？”
白逸青被这诡异的一句话搞的哭笑不得，心底条件反射生出的对抗的情绪莫名消散：“你他妈什么毛病？”
陆野觉察到自己话说出了歧义，忍不住乐了：“哎呦，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站在你的角度说。”
“滚回你的角度去。”白逸青没好气的收起手机。
陆野见状急忙握住他的手腕：“等等，这就看完了？”
“怎么？”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没看啊？”
白逸青盯着他看了两秒：“海萤，你没见过？”
“……”陆野噎了一下，自己在这混蛋心里真的是没有一丝地位啊！
“没。”他说。
白逸青把手机递给他：“那你看吧，这几年阳城海边出现过几次。”
陆野接过手机，打开：“是海洋生物吗？哎，你能不能把我的备注改一下啊？”
“你呢，你改了吗？”白逸青有点想笑，抱起胳膊反问。
“当然。”陆野看清了那张头像，是一只跃出海面的鲸鱼：“改成宝宝了，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白逸青无语，转脸去看天上的月亮：“还不如不改……”
陆野笑着点开那些照片，是船头破开闪着莹莹蓝光的海面前进的画面，有种神秘的美感。
“靠，漂亮啊！”他不禁惊叹：“阳城也有吗？夜光的海面？”
“荧光海滩。”
滑到最后是一个视频，是贴着船边拍的静景，视频传来呼呼的风声和一众男人呼喊说笑的声音——
“操，我他妈头一次看见这么多蓝眼泪！”
“给我拍张合影！你上舱盖上去……”
“船长，你相机呢？”
近处中年男人的声音哼笑一声：“叫什么，不长记性！”
“大副嘿嘿……这得用相机拍才好看啊！”
“相机扣着呢……”
白逸青听到这浑厚中带着疲惫的声音，竟觉得陌生多过于熟悉，他呼吸清浅，转脸看到陆野看完视频又随手往上滑了一下。
“蓝眼泪，名字还挺浪漫，哎……你爸昨晚零点祝你中秋快乐呢。”
“嗯。”
陆野见他没有收回手机的意思，便快速的上滑了一下然后退出：“你不回吗？”
“嗯。”
他观察白逸青的神情，试探着问：“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让自己不开心。
是他让妈妈不开心。
可妈妈没机会生他的气了。
“那你是不是想让他回来陪着你啊？”陆野又问。
白逸青摇头：“不是，别瞎猜了……你这么晚不回去，不问问你弟弟什么情况吗？”
陆野见他不想说便不再追问，他把手机还给对方：“他小杰哥陪着呢，来的时候打过电话让他们不用等我。”
白逸青看到那个醒目的34，难得生出点内疚：“那你今晚……”
“你不会不打算收留我吧？”陆野闻言立刻换上委屈巴巴的嘴脸：“宝宝，我回去可没地方睡了啊！”
“……”白逸青收起手机，脚下的花灯只偶尔有零星的几只飘过，上游的人们应该都要回家了，他走过来的时候订了一间江桥酒店的大床房，只是……
这样好吗？
“你冷吗？”他问。
陆野：“不太冷，怎么？”
“12点整再回。”
“行，那就再看会儿月亮。”陆野抬手搭上白逸青肩膀，像一对普通的好哥们儿一样，随性惬意的看向那轮苍白而炫目的圆月。
“白逸青，十二岁一个人怎么生活啊……你还这么挑食。”
白逸青轻笑：“牛奶，我一日三餐主食都是牛奶，轮流搭配白米饭，生菜，黄瓜，西红柿，鸡蛋，或者海鲜。”
陆野转头：“靠，听起来还挺健康的。”
“当然。”白逸青扬起唇角，健康是健康，但上学的时候会被误会成贫困生。
“怪不得看你不怎么运动还长这么高，皮肤又白又细……”陆野若有所思：“明天开始给小齐每天加一盒牛奶。”
白逸青无语的睨了他一眼，视线回转时在陆野胸前扫过，不知道想到什么，抿唇闷笑起来。
陆野满头黑线，不是他心有灵犀，而是这也太明显了！
“操，白逸青你脑子里最好给我纯洁一点！”他揉了一把白逸青后脑勺的头发：“上次被你吸破皮的地方现在都没好利索……”
白逸青有点脸热，忍了会儿笑，转身伸手捞住陆野的腰和自己贴在一起，蓬勃的热望直接让陆老板瞪大了眼睛……
“你他妈……”
“走啊，去睡觉！”
“……禽兽。”
江桥酒店大厅金碧辉煌，是老式星级酒店的装修风格，但这并不妨碍它贵。
陆野溜达到电梯门口等着在前台办理入住的白逸青，他没想到这家伙真的没打算回旅馆，这是原本打定主意要让自己一晚上不痛快的。
啧啧啧，小心眼，真混。
他又想到常年遭受如此待遇的白逸青爸爸，虽不知道具体缘由，但隐隐有些同情这位老船长。
白逸青拿到房卡，收起手机时看到时间显示23：58.
他呼吸一顿，手指犹豫着打开微信，在和老爸的对话框里输入：中秋快乐
顶端数字跳到59，他删掉这四个字，换成：你船怎么了。
发送。
然后又点开“戏精”，输入“中秋快乐”发了过去，这才一边刷着陆野之前发来的一大篇消息，一边朝电梯口走过去。
“看什么呢？”
陆野兜里传来消息提示音，他拿起手机查看，随后挑眉笑着看向白逸青：“谢谢宝宝。”
白逸青掀起眼皮瞪他以示警告，进到电梯里，才含糊的就今晚的事稍作解释：“我不知道你会出来，不然的话……”
“所以啊，你这拒绝沟通的毛病要改掉。”陆野给点阳光就灿烂：“不管有什么想法，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要说出来，能商量的我们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那是你男人不行，你生气不满发脾气都可以，我再想别的办法哄你……”
“闭嘴。”
白逸青听他越说越离谱，电梯门一开，他直接大步跨出将人甩在身后。
“宝宝你别急……”
陆老板在房门被关上前闪身跟了进来，接着就被一只手揪着衣领按在门上：“你这张嘴就该缝上。”
“那可不行，还要亲你呢。”陆野抬手抱住白逸青的腰，作怪的弹了下舌尖故意逗弄他：“不只亲嘴，还能做点别的……”
“……”
手机在两人贴着的腿边震动，白逸青眼底刚升起的潮意被迫止住，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抽出手机。
是那串熟悉的号码。
按下挂断，对白逸青而言回消息已经是极限，还是在今夜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
打电话？哼，得寸进尺。
“不接吗？”陆野问。
“嗯。”白逸青松开陆野，声音沙哑：“洗澡吧，一起。”
“……好。”
白逸青转身利索的脱掉衣服，陆野在这个间隙，隔着卫生间的玻璃墙给浴室是双人浴缸拍了张照片，发给邹黎。
嗯，聊表谢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