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深夜如同一张墨色的大网撒落在城市上空。
透过江桥酒店36层窗纱的缝隙朝下看,滨江长岸灯火阑珊,像是水墨在宣纸上向下方泛开,蔓延至此颜色渐渐淡去……
白逸青睁着一双平静的眼睛望向朦胧虚空。
身体已经被清理妥当,舒舒服服的窝在窗边沙发里。助听器传来水壶加热完毕按钮跳停的咔哒声,还有送餐机器人温和礼貌的问候,随后屋门合上,陆野拎着两包食物和牛奶过来。
白逸青抬眼,落地窗反射出男人精健性感的身影——
浴袍松垮垮挂在身上,腰间带子一副随时要脱落的样子,不如不系。
“黑乎乎有什么好看的,月亮都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陆野把纸袋放到圆几上,在白逸青身边坐下:“吃点东西,刚刚你肚子叫的比你声音都大。”
“……闭嘴。”白逸青哑着嗓子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自己叫了吗?
……呃,也许吧,毕竟被折腾的狠了难免失控,而他自己又听不见。
但是这嗓子真是!操。
陆野低眉掩去眸底笑意,他说的夸张,白逸青嗓子哑更多原因是喘气喘的,再加上这一晚上没喝什么水,又被热气蒸腾,所谓的叫,不过是被他顶撞出来的压抑的哼吟,带着三分痛苦五分愉悦,还有两分是挠人心肝的无助。
声音不大,但是真好听……
而更让人难以自持的,是因为腹中空空,薄薄一层肌肉之下随着他进攻的节奏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实在让人联想篇篇,陆野有一种自己已经将人整个贯穿的错觉,极大地满足了男人的占有欲。
而这小聋子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体有多……绝。
白逸青当然想不到陆野心里的这些弯弯绕,他只恨自己某些地方太敏感,在下面的时候每次都撑不了太久。而陆老板又阴险,总要让他三番两次投降才作罢。
所以还是在上面比较能展现自己的雄风!
……
“先喝点东西。”陆野倒了一杯热牛奶递给他:“别再把胃饿坏了。”
“谢谢,没感觉多饿。”白逸青接过牛奶一口气喝光,余光瞥见陆野露在外面的一大片胸腹间错乱的吻痕齿印,他舔了下唇,嘴角不自觉弯起。
那是某个瞬间,他从浴缸顶棚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像条被凌虐的鱼一般凄惨时,忽然生出的报复心理——
不能自己一个人惨。
陆野抽了张纸巾帮他擦了擦上唇的一点奶迹,说出来的话属实欠揍:“宝宝,我刚刚感觉你肚子里像是安了个虹吸装置,一直在往里吸……”
白逸青的浅笑僵在脸上——
“你他妈闭嘴!”
陆野抿唇,无辜道:“干嘛又生气,分享一下亲身体验嘛。”
“谢谢不必!”
他放下蜷在沙发上的小腿,低头吃起盒子里的蛋饼来。
陆野忍笑,拿起一块点心,靠进沙发慢条斯理的吃起来:“对了,安西的电话回吗?”
“他应该睡了吧。”
“可是现在不回明早他肯定给你当闹钟。”
“……”
“或者现在你闹他,或者明早他闹你。”
“……”白逸青咽下嘴里的食物:“现在就打。”
安西好不容易睡着。
梦里两个人影卿卿我我缠绵悱恻,就像在看一部充满艺术情调的小电影。
然而,作为观众的他在这场视觉盛宴中,感受到了难以言状的悲伤和酸楚。
明明很唯美啊——
你看,暗室中不知哪里投来一束强光照在男人漂亮的肩胛上,细小的汗毛反着浅金色的微芒,光影对比鲜明,一只白的不像中国人的修长的大手覆了上来,指尖顺着颈侧向上游走,划过轮廓清秀的面颊,搭在长而密的眼睫上的一缕发丝正簌簌抖动……
他的心也跟着颤栗:别……别再继续了!
“叮铃噔楞”的手机铃声响起,安西眼睛倏然睁开!
清醒几秒后,他长长舒了口气……
哪位天使的电话,来的这么及时。
听筒和助听器双重处理的声音白逸青不喜欢,于是按下免提,边吃东西边讲电话:“喂,安西。”
“青哥……”对面声音疲惫沙哑,一听就是刚醒:“你怎么这个点儿醒来了。”
白逸青转脸看了陆野一眼:“刚看到你的电话,问问你有什么事。”
手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啪”的一声轻响,安西呼出一口气:“想让你帮忙问问野哥,那个软件,黎哥的号。”
“……”白逸青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问,又想起来上次已经说过了:“哦,我问问……”
陆野碰了碰白逸青肩膀,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白逸青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陆野则嚣张的扬了扬眉峰……
“咳,你要邹老师的号干嘛?”白逸青问。
安西沉默几秒,幽幽道:“想了解他。”
“……”
陆野坐到白逸青对面,继续做口型。
白逸青:“你还不够了解他吗?”
“大概吧……”
“那你是想跟他在一起吗?”
“没……哎,你怎么问题这么多了?”安西不满嘟囔。
陆野比比划划。
白逸青:“我得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然怎么说服陆老板泄露朋友的信息?”
“哎呦,你俩的关系还用说服吗?就他对你那副狗腿的样子,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咳咳咳……”陆野被口水呛到。
白逸青揉揉额角:“别胡说。”
安西没留意咳嗽的动静不对,继续道:“怎么叫胡说?本来就是,你俩是情侣啊,情侣之间……”
“我们不是情侣。”白逸青说。
“啊?”安西愣了一下:“不是情侣你们……那个,护花天使?”
白逸青失笑,看了眼对面盯着他眼神意味不明的陆野,“炮友”两个字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反正不是长久关系,说你呢,到底对邹老师有什么想法?”
安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半晌沉默后,低低的“靠”了一声。
白逸青:“……”
“不是长久关系是什么?玩玩?”安西在疑惑间捻灭手里的烟:“青哥,那你们男同是不是都……不那么看重感情啊?”
“人和人不一样。”白逸青余光里感受到陆野的视线,心里有点闷:“要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手机那头默契的传来开窗的声音,他不自觉跟着缓缓吸了一口气。
“啧……”安西似乎还在消化他们这不长久关系的含义,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的事:“其实我以前没想过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的事儿,没碰上,也没时间想,不过现在,我觉得我喜欢黎哥。”
白逸青看了陆野一眼,对方冲他笑了笑,
安西顿了一下,又说:“但是这件事有点复杂,我不能喜欢就冒冒失失的去表白,我得先知道他有没有可能接受我,如果不能,那关系尴尬以后我们还怎么一起工作?其次,我得确认我爸的态度,我不能让我喜欢的人去承受我家人带来的压力,所以我想先解决问题一再解决问题二,但是现在冒出来一个问题三……”
白逸青眉头紧锁,没想到这小子考虑这么多:“什么问题三?”
“就是黎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安西说。
陆野缓缓直起身子,眉心拧起却没说话。
白逸青想了想,说:“邹老师人很好。”
“我知道,可是……”安西声音沉了沉,怅然道:“说我幼稚也好傻也好,反正在感情上我不想当儿戏,我也不希望对方是那样的人,不然,就算再喜欢我也会让自己放下。”
白逸青一时无言,自己是把感情当儿戏了吗……
陆野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的堵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安西这句“儿戏”,还是因为他和白逸青前途未卜的关系。
但是陆老板很快又释然了,他们的关系已经有起色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白逸青不说话,陆野干脆开口:“邹黎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你是不是应该对喜欢的人多点基本的信任啊?”
“我是想信任啊!可是……”
安西那边声音忽然顿住,接着像见了鬼似得:“靠,靠靠靠……野,野哥?”
“……”陆野坐回到白逸青身边,亲近的靠着他的肩膀,朝电话里揶揄道:“我说安西小朋友,想问我直接问啊,怎么,我家宝宝还得给安总裁当秘书啊,过滤掉多余的步骤只传达最有效的信息?”
白逸青朝他小腿踹了一脚:“滚。”
他烦死宝宝这个称呼了,陆野居然还好意思说出来恶心别人。
安西混乱片刻后终于回神:“操,你俩……一直在一起?!”
陆野浑不在意:“嗯哼。”
“那,你们……现在在哪啊?”
“江桥酒店,护花天使。”
“……”安西想抽自己,他就多余这一问!
“我说青哥怎么会跟我叨叨这么多……”
原来是旁边的老狐狸在套话!
白逸青朝陆野飞去一记眼刀,他其实听出了安西的重点:“你担心邹老师私生活随便?”
“没……”安西没什么底气的说。
“行了,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陆野乐了:“你黎哥不会跟人乱搞,而且,算你小子有担当,什么时候追人我可以帮忙。”
“不用!追人还要别人帮忙,还是男人吗。”安西无语凝望夜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干脆交底:“野哥,其实我也想信任黎哥,可是,他今晚带人回家了……”
“?”
陆野和白逸青皆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你听谁说的?”陆野问。
“我送他们回去的。”安西觉得自己有点窝囊。
“……”陆野还是不太相信,邹黎家就是一个小型画廊,很少让人随意进出,过去连常海约他很多时候也都是等在楼下,而他也只有一次帮忙搬东西的时候去过。
他站起身,决定来个午夜电话突袭来打探一下情况,去床头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然后就看到邹黎之前发来的照片。
“操。”陆野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白逸青看他神情就知道有情况了,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万一是真爱呢?”
“……”
安西觉得更扎心了。
陆野皱眉看着那只手,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他坐回沙发,看上去心情很好:“安西,我赞同你的想法,自己去了解他,然后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决定,他的号我推给你。”
白逸青疑惑的转过脸来,陆野趁机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
安西:“好,那谢谢野哥了,但是你不能告诉黎哥。”
“当然。”陆野说。
告诉了多没劲?
小狗钓狐狸,他想让他那因为太过聪明而失去很多快乐的老朋友,拥有一个晨光般生机勃勃的第二春。
没有人比安西更合适了……
这夜,安西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了邹黎的另一个世界——
“栗子粥”。
“糖炒栗子”:“……”
与常海分手后,邹黎小广场的内容也删掉了和那人相关的东西,只保留了他自己的一些生活碎片,邹黎的爱好广泛,除了画画,还有泥塑,篮球,电影,哲学甚至弹弓橡皮枪之类……
而且这些年也在断断续续的更新一些内容,不像平日里那个禁欲又斯文的男人,“栗子粥”幽默风趣,也会开些成年人的小玩笑。
比如他最近的一条更新,是南客庄青石路上一对正在交配的甲虫,配文:一整天了,始终没想起来做这事儿是什么感觉……
底下有一些和他互为好友的人没什么恶意的调侃和玩笑,当然,也有约他的陌生人,甚至评论区直接发半果照的。
其他动态下面也有很多留言,却与安西之前在首页乱刷的时候看的画风截然不同,邹黎在这里竟然有很多和他像老朋友般交流的同志朋友。
后来,他在一条非好友留言里看到一张手隔着裤子握着某巨物的照片,底下邹黎竟然回复了:
手很好看,能发几张单独的手部照片吗?
……
吃过宵夜,白逸青去卫生间刷了个牙,出来便一头扎进被子里。
太困了……
等陆野收拾完毕上床的时候,他已经昏昏欲睡。
感觉到身边床垫一沉,松懈下来的神经又垂死挣扎般的绷燙淉起来一些:
“你睡觉抢被子吗?”
不知道说点什么,于是来了这么一句。
陆野挑眉:“我不知道,今晚试试。”
“……”
按理说最亲密的事做过,一起睡觉也不算什么,但他身体却在陆野面朝着他躺下时,莫名其妙的有点僵硬。
“别人没说过?”他半眯着眼睛睨着对方。
“别人?谁啊?”陆野好笑的问。
白逸青:“前男友之类的。”
陆野闻言一怔,然后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抬手摘掉白逸青的助听器,凑近白逸青的耳朵声音稍稍放大,像是某种宣言一般郑重其事的说: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这半晚陆野睡得很浅。
白逸青抢被子的水平登峰造极,陆野不知道第几次被冻醒,于是只好将人搂住。
只是这样的话他又仿佛回到了南客庄相拥而眠的那一晚——
腰腹被手脚并用的缠住,是禁锢又似依恋的状态。
白逸青睡觉似乎一定要紧紧的抱着什么,被子和他,总得有一样在怀里。
陆野心情复杂,青年柔软的发丝贴着他面颊,鼻息沉缓地吹拂在颈窝里,有点痒,但他不舍得推开。
就这么半睡半醒的挨到天色微明,冷淡的素辉从窗外洒进来,为房间披上一层灰色的纱。
垂眸暼着身边人的脸,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一线高挺的鼻梁,在清冷的晨辉中有些单薄。
陆野心中生出莫名的怜惜,他抬起发酸的胳膊,手掌轻柔的抚上白逸青的发顶。
缓缓呼出口气,感觉鼻息灼热……
完了。
自己好像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