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大概是有着一套不为人知的运行规则,而生活似乎也有着严格的奖惩制度。
多位面,多维度,像是一张非肉眼可见人心可测的巨网,纵横交错,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过的坏事会在哪一个节点上遭到报应,也不会知道在哪里受过的挫折会在哪里给与补偿。
更不知道对谁付出的感情和精力会在谁身上得到回馈。
所以,微信里舔狗作风的聊天记录,中秋节殚精竭虑的付出,甚至今天撑着39度的病体在厨房多炖的一小锅排骨,都是他陆野攒下的功德——
在自己最束手无策的问题上,猝不及防的给他亮起一道曙光。
直到孟彤将针头扎进他的血管为止,陆野的唇角都没有下去过……
“针法又有进步啊美女!”
“人家过完节来吊针都是吃坏了肠胃,你是唯一一个风寒发烧的。”孟彤翻了个白眼,调节点滴流速:“不是我说你,大过节的学生放假你忙什么?累了就休息,抵抗力强也不能挥霍自己的身体。”
“年轻力壮怕什么,倒是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啰嗦?”陆野不以为意,调了个舒服的坐姿。
节后诊所的人比较多,床位满着,他只能待在外间的休息椅上。
孟彤扬起橡皮管抽在他肩膀上:“你烦死了!四个小时。”
“怎么这么久?”
“野驴能和人一样吗?”
“……”
七月旅馆大厅内,陆思齐像个太子爷一样坐在老板椅上低头看书。
而白逸青就是太子的侍卫,他双手插兜靠在柜台外边,按捺住心底的不耐勉强应付出来进去的学生——
“陆老板呢?”
“不在。”
“我来拿307房卡。”
白逸青朝柜台上摆好的一排扬扬下巴:“你自己找一下。”
“哇,这是陆老板弟弟吗?”
“……”
“他们好像啊!”
“他在学习。”
“哦哦,是中学生吗?”
“嘘!”
“……”
只是自己班的同学就不太好应付了,她们总会嘻嘻哈哈别有深意的问白逸青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又帮陆老板看店,又帮陆老板看孩子?
中秋是不是和陆老板一起过的呀……
白逸青一招沉默是金抵挡所有,最多扯上一个假笑出来敷衍了事。
他巴巴的盼着那一排房卡逐个被认领,觉得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无聊,更麻烦的工作了。
陆思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惊诧不已——
这样也行?
原来不一定要向他哥那样巧舌如簧,也不用像小杰哥那样热情机敏,甚至……
“帅哥,我的电脑老掉网,你能去帮我看一下吗?”
“我不懂这个。”
“那陆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好吧,你会修蓝牙音箱吗?”
“……不会。”
“呃……那我明天再找陆老板吧,谢谢你啊!”
“不客气。”
陆思齐:“……”
他确定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如果服务到这种程度,他好像勉强也可以。
五点二十,学生基本都已经回来了,两人明显清闲下来。
白逸青拿出手机,点进“航旅纵横”看了眼自己的航班信息。
如果回阳城的话,现在可以准备走了。
他给陆野发去的消息没收到回复,打电话对面也没接。
“我去诊所看一眼,你自己能行吗?”他朝靠在椅子里百无聊赖的陆思齐问。
陆思齐坐直身子:“你去多久?”
“应该很快。”
“……”
陆思齐很矛盾,他觉得自己大概行,又不确定到底行不行。
白逸青看他犹豫,正想再说点什么 就见门口安西推着行李箱进来。
“青哥?野哥呢?”
“去诊所了。”
“他怎么了?”他白衬衫配了件运动外套,有点不伦不类。
“发烧了。”
“靠,你们昨晚……”他走近前来,看到陆思齐及时止住话茬:“小齐在啊?哈哈……挺稀奇的。”
“安西哥。”陆思齐不咸不淡的打了个招呼,声音很轻,试图拉低安西咋呼的音量。
“今天怎么你在这啊,你小杰哥呢?”安西丝毫不受影响。
陆思齐:“……”
“去加班了。”白逸青替他回答。
“什么破公司啊天天加班?”
白逸青瞥了眼他手里的行李箱:“你不是回家住了吗?”
安西胳膊撑上柜台,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早上跟我爸聊了会天,下午就被撵出来了。”
“你和你爸说了?”白逸青难得生出些八卦心思。
“说了。”
安西吁了口气,早上他真情告白之后,安启和便黑着脸一言不发的出了门,下午回来看到他,面色不虞——
“你还是出去住吧,我看见你心烦!”
于是安西同学麻利的收拾东西滚蛋了。
白逸青:“什么结果?”
“算是判了个缓刑吧,不过准确的说应该是给他自己判的。”安西无奈笑笑,还想说什么却撞上陆思齐懵懂的目光,于是体贴道:“小齐,你上去休息吧,我帮你在这看着。”
陆思齐眼睛一亮,抱着漫画书起身:“好。”
白逸青:“……”
目送陆思齐上楼后,安西立刻来了精神,拉着他坐到窗边的小桌前,小声质问:“说,昨晚你们是不是大战三百回合了?还有,那个非长久关系是什么意思?你俩到底在搞什么……”
“你好奇心怎么这么强?”
“这你可说错了,我不是好奇心强,我是关心你!”安西凑近了一点:“白逸青,我为什么不问野哥来问你呢,因为我看得出来野哥是真喜欢你,但是你吧……”
他犹豫了一下,审视的盯着白逸青那张淡漠的脸:“你对野哥到底是什么感觉?”
白逸青回视着他,几秒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你现在有事吗?。”
“没啊。”
“那你在这待会儿,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诊所。”白逸青解释:“陆老板没接电话,我有事跟他说。”
“……”
安西额角抽抽:“我自己在这?”
“你不是说你帮陆思齐看着吗?”
“我是说和你一起!”
白逸青站起来,笑着冲他眨眨眼:“这会儿没什么人回来了,其实不看也行,你随便。”
安西:“……”
拐进巷子,白逸青脸上笑意淡去。
窄巷的墙体遮挡住大部分西斜太阳的光照,脚步踩在青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白小青照例跟着他走一段,快出巷子的时候就停下来,绝不踏出它为自己设定的安全区一步。
其实白逸青不是不想聊,只是安西的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陆野是什么感觉其实根本不用去思考。
而他现在的境况,就好比一个自以为轻功卓绝的家伙,撩起袍摆不知轻重的踩着水面朝着湖对岸奔去,谁承想梧鼠之技,半路足袂尽湿,湖水沉沉的坠着他,他一边徒劳而敷衍的挣扎,一边想要顺从跌落之势,永远沉入那温暖清幽的湖心……
大概,和安西一样,在陆野心里自己也是个对感情不负责任,只想满足下半身欲望的渣男吧……
白逸青轻笑一声……
谁说不是呢?
孟氏医馆门厅大敞,人们进进出出,看着比隔壁便利店的生意还好。
白逸青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仰靠在休息椅一边闭着眼睛小憩的陆野。
对面老孟大夫正坐在问诊桌前给人开方子,看到他进来也就抬了抬眉头又继续忙自己的。
他走到陆野身前,耳朵里分辨出孟彤说话的声音,闷杳飘忽,大概人在隔间里。
周围吵吵嚷嚷,长椅时不时被另一头上蹿下跳的小孩带着轻微晃动,陆野却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酣然。
白逸青看了眼立在一侧的输液架,瓶子里液体还有大半,他犹豫了一下,挨着陆野在椅子中间坐下……
先不叫醒了吧。
他拿出手机,手指滑动着在航班的微信公众号、购票软件,和航空公司发来的短信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
五点半,六点,打车顺利的话,六点半出发也不晚。
只是……
“来了帅哥!”孟彤端着一个托盘从隔间出来,爽利的打了声招呼:“小野还得一个小时,你要不要……”
白逸青在唇边竖起食指,浅笑着冲她摇了摇头。
孟彤愣了一下,心说这小子真好看啊!
于是忘记要说什么,她急忙噤声,取了孟大夫桌上的单子进药房配药了。
白逸青侧目看向陆野,男人脖子下垫着一个白大褂卷成的“靠枕”,头抵着后墙下巴微微仰起,呼吸很沉。
伸展的颌下,那枚峻秀的喉结一侧印着一小块不明显的红痕。
他嘴唇干燥殷红,面色苍白,衬的嘴巴周围青色的胡茬明显了不少,显出些颓态。
白逸青收回视线,大腿碰到对方放在椅子上的右手,低头一看,见握在那只手里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手机抽出来,下意识的瞥了一眼——
是旅馆大厅的监控画面。
白逸青莞尔,陆老板八成是不放心自己和陆思齐,挂着吊瓶在这里远程操心……
此刻视频里,安西正站在门口和班里几个同学聊着什么,大概是多日没见到的人,大家看起来很开心。
白逸青小心的捏起陆野的手放在对方腿上,身体朝他挪了挪,两人胳膊挨在一起。
他心跳有点快。
大庭广众之下,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想干嘛,但就是……
陆野鼻腔发出清浅的,带着不满情绪的哼声。
白逸青屏住呼吸,垂眼看着陆野手机上的监控,注意力却集中在旁边人的身上,甚至,他的意念开始想象着陆野会靠过来,枕着人的肩膀应该会比墙舒服一点……
如果是元杰,大概会直接把他哥扳过来,再嘟囔着埋怨上一句:怎么还没有床位啊?
……
白逸青倏然回神,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设想感到无语。
他无聊的点开监控回放向后拖动时间条,在看到自己和陆思齐别扭的状态时,不禁有些好笑。
这么看,陆思齐的社恐似乎是挺严重的。
最初,门口机械的“欢迎光临”就像一个按钮,一有动静他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
后来,少年偶尔会在有人过来时快速瞟上一眼。
再后来,当有人要充值的时候,他也会默默的握上鼠标。
白逸青勾起唇角……
有进步的。
这样明天元杰去上班,陆野要来打针的话就有人能帮他稍稍照应一下。
那自己回阳城也能放心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又浮上一团愁云。
为什么陆野要在这个时候生病?晚几天也好。再拖,老妈真的要生他的气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肩头忽然一沉,陆野像是不舒服般,靠着他慢慢挪动身体,艰难的调整了一下姿势。
白逸青整个人僵着不敢动,陆野要醒了吗?
他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告诉他自己今天离开。
陆野头歪了歪,在白逸青颈侧胡乱蹭了几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喉咙发出干哑却满足的轻哼……
他的额头贴着白逸青下颌角,热乎乎的。
白逸青皱眉,输了这么多药,烧竟然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握着两部手机的手指捏紧又松开不知多少次,他呼吸快而浅,最终,白逸青点开自己的手机,一边在心里和老妈道歉,一边取消了今晚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