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Marco，不能就这样结束。”Ezekiel感觉自己的怒火已经到达了临界点，他手里有将近一英寸厚的资料显示Quincy并不是整个贪污洗钱集团的头目，他的背后一定有更多尸位素餐的政府官员，以及财阀、政客、上流社会的绅士们。Ezekiel怎么不知道高层的小心思，但是他执着于这个案子，是因为时间上的巧合：“也许Bryce的死亡和他有关系呢，也许他去麦城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
Marco将他手中的资料拿过来，放在桌上：“Ezekiel，冷静，相信我们会处理好一切。Quincy已经被革职，内部调查科会处理，你的功绩都记录在了档案里。”
这么多年，Ezekiel见过不少人被内部调查科请去喝咖啡，一半从此消失，另一半在三五年之后出现在了新的甚至更高的岗位上。Marco不给他任何深入的可能，他为了前途，也必定不能纠缠。
Ezekiel恨透了现在的自己。八年级的语文课上，他写了一篇作文叫《我追求的未来》，写他要成为父亲一样优秀的警察，惩恶扬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老师给了他A+的评分，那天他得意洋洋站在客厅读给父母和弟弟听，甚至那个桀骜不驯一身刺的小Eli都瞪大了眼睛……
“你有兴趣接手麦城SAFE研究中心吗？作为你通往华盛顿的跳板。”Marco加上了后面这句，因为通常，被发配到这种小城市的探员，会在那个位置上坐到退休。这也是为何Quincy会不满足于日常工资。
明升暗降，发配边疆，Ezekiel明白了Marco的意思，却又不明白：“是你想让我去吗？”
“我怎么可能放过我最好的探员……是上面的意思。Ezekiel，我快要退休，但会尽一切可能让你平步青云。也许你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是你坚守着一条底线，”Marco走近拍拍他肩膀，“我有预感，终有一日，你会让SAFE更换格局。”
他还是惊动了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
Ezekiel长舒一口气，走到今天这步都是他咎由自取。如果一开始他就奔着查明真相去，哪怕被降职一百次都不会生气。可他选择了仕途，却因为一份执着，坠落到了最开始的地方。也许这一次，他可以尝试去走另一条路，一条也许Bryce会喜欢的道路，通向退休的湖边小屋和花房。
“嗨，Ezekiel，听说你明天就要离职，我赶紧把报告给你送过来了，”站在门口的是Ezekiel很早就认识的朋友，一个不争不抢的研究员，和他完全不同的一类人，“你送来的头发，它的主人，一个几乎接近S级的向导，和数据库里的一个哨兵有惊人的结合率，你不会相信的——百分之九十六。”
但凡超过80%都会被强制匹配，美名其曰“灵魂伴侣”——Eli的生命里有一个命中注定的哨兵。这是一件好事，越高级的缺陷者越容易出现精神状况，Eli需要一个支柱，尤其是他刚刚从混沌和悲伤中走出来。
至于S级，Ezekiel不意外，他的弟弟从小就是天才，只不过受了几次打击，跌落下神坛。他知道，时间会让Eli去他该去的地方。
“但是，很抱歉，那个名叫Willie Vicario的男孩，死在了十八年前。车祸，当时他只有七岁，DNA样本还是法医获取的，抱歉。”
一个缺陷者必须极度好运才能在短暂的生命中遇上结合率超过80%的另一半，甚至再好运一倍，才能遇到一个和自己同样年龄，能够并肩作战的灵魂伴侣。一方死亡的情况不罕见，但是发生在自己弟弟身上，Ezekiel还是有些触动。“我会转告那位朋友的，谢谢你。”
“以及，可能有些冒犯，我顺手测了一下你存在局里的DNA，也许可以当做是升职礼物送给你，”老朋友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递给他，看起来是调查结果存活的时间更久，“你知道你和Bryce McLeary的结合率有92%吗？”
Bryce？Ezekiel接住档案的那支手停在半空，思维被拉回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基地的蝉鸣依旧，微风拂过带着一阵甜腻的花香，稍稍缓解了燥热。那天，Bryce对他说他们命中无缘。
“也许是数据库还不是很完善……”
“不，没事，谢谢你。”Ezekiel打断他，几乎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他正在试图理顺自己的逻辑。Bryce绝对是和他灵魂相契的那个人，可他选择伪造结合率测试结果，为什么？因为Bryce知道自己要上战场，不想连累Ezekiel吗？
如同搭档的那两年里，Bryce总是自己跑出去面对凶恶的歹徒，然后带着一身的血傻兮兮冲他笑。Bryce在中东十年，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痕，几经生死，终于活着回到他出生长大的土地。可他热爱的工作和组织辜负了他，SAFE对他的牺牲闭口不谈。他是个孤儿，Ezekiel也许是世上唯一还在乎他的人。
一个人有三次死亡，一次停止呼吸，一次停止哀悼，一次停止思念。
Ezekiel永远不会停止思念。
以及，Ezekiel早就知道谁是他的灵魂伴侣，但是没能早过Bryce的意外死亡。
调查组的秘书赶来收走最后一批文件，Ezekiel将那一沓厚重的纸张交给她，但在最后一秒，抽走了最上面那一叠：“这个不是。剩下的归档吧。”秘书走后，Ezekiel将那份包括Gilbert全部调查记录的文件夹扔进了碎纸机。
SAFE的纸张和电子数据库里，Gilbert Nicolaysen只会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赏金猎人。就当是为了Eli不再多一个恨他的理由吧，Ezekiel忽然开始渴望获得一些关怀，随即忽略掉这个想法。他不需要，他完全不需要。
麦城的秋天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像是被寒风催促鞭打，被迫让路。不过是十月，夜里已经冷到要穿厚外套，走在路上大腿被风钻入吹到刺痛。Ezekiel将风衣的领子立起来，默默走到一处无人的后巷。两个卸货的后门，铁皮卷帘禁闭，水泥的台阶上还有风干的油漆，难以清理。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十二点，Ezekiel几乎是超速二十迈从芝加哥赶到麦城——今天是Bryce的三十岁生日，而这里是他遇害的地方。Ezekiel很早就准备好了礼物，牛排店的预约，一瓶白兰地，还有一辆需要定制的哈雷摩托车。
一切结束在半年之前，工厂把摩托车的订金也退给了他。
“你没有接妈妈的电话，”Eli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这小子估计用了异能，“还好我猜到了你会在哪里。Robin告诉我今天是他的生日。”
“我现在礼貌地请你离开。就当是报答我帮你删除拉丁裔小孩的调查记录。”
“哥哥。”
这个称呼似乎很久没出现过了，但Ezekiel并未回头：“那也没用。”
“你不能自己吸收掉那些坏心情，它会吃掉你的理智，也会吃掉未来获得快乐和幸福的能力，这是两年前你跟我说的。我们必须好好坐下来谈一谈，关于我的二次觉醒，和你想让我忽略觉醒……但是最紧迫的，我可能欠你一个道歉，”Eli来到他身边坐下，手里拎着一打啤酒，“我当时太混蛋了，以为失去了所有，想要用悲伤把自己淹死。你打我没错，虽然下手重了点，但好歹我没有真的淹死……Zeke，你不应该学我。”
“我没有学你，”Ezekiel拿起一罐，拉开拉环，显然是刚从酒水商店冰箱里拿出来的，铝罐上还带着水汽，“我没有伤心，也没有颓废，只是在缅怀而已。”他知道Eli嘴上提及往事表现得毫不在意，但仍旧在逃避，仍然没有和自己和解，后果就是不会畏惧死亡。但还好，事情有了转机，上次抓捕Brown的时候，Eli有了潜意识的求生。
但是他没有真正放下，Ezekiel知道后果如何，所以他在逼迫自己躲避弟弟正在走的这条路。
Eli明显是当局者迷，幼稚地妄图开解他的哥哥：“但是自从你知道Bryce和我们有关，你的脸上只剩下警惕，当然，还有疲惫。所以你需要我单方面殴打你来帮你清醒一下吗？”
Ezekiel伸手抓住他弟弟的银发，轻轻晃了晃：“我从来没有疏于锻炼，以及，不需要，我现在很好。”Eli赶忙挣脱出来，小猫一样揉了两下。“两年前的事情，我也没有处理好。特别是爸爸的意外，让我失去了部分的自制力，把气撒在了你身上。我应该更早跟你聊一聊，也许会提前知道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
挚爱，Ezekiel说的明显不是他们的父亲了。Eli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聊起这个话题，甚至逼迫自己不去想：“你，和Bryce……”
“曾经有四次机会我可以和他表达最真实的爱意，可最终，每一次我都会胆怯。有一个念头疯狂逼退我，我想，如果往后五十年我们依旧一起喝酒，一起讨论讨厌的邻居和他可爱的狗，不也是一种白头偕老？他出事的前一天，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我打算尝试第五次的，但仍旧没有鼓足勇气……如果我有这份坚定，就算天灾人祸在我表白之前带走了他，我也不会这样自责，愧疚，痛恨自己。可我知道，他也知道，我就是个懦夫。”
Ezekiel已经喝了两瓶酒，还是空腹，他的思维开始胡乱飘，甚至将他那能够翻阅记忆的异能用在了自己身上。记忆中的Bryce还是那样清晰，坐在电影院里，屏幕上的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庞。
那是最温馨的一幕，哪怕电影里面的恶鬼正在撕咬可怜的人类，Ezekiel找到了渴望永恒的平静。这就是往后余生，Ezekiel这样想。
“因为结合率，我没有勇气将他锁在身边，我惴惴不安，以为有一天会有一个更加适合他的向导将他带走。后来，我知道，这份惶恐根本就不该存在……”Ezekiel彻底醉了，他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甚至给Eli展示了他如何知道自己的灵魂伴侣是谁。
Eli看到了蹲在Ezekiel身边的一只黑熊。
那是Bryce的精神体，精神体真的存在。Eli瞪大了眼睛，悄悄伸手，可是那只小熊只肯乖巧地蜷缩在Ezekiel身边，哪怕他们兄弟二人从样貌到异能都极度相似。“Bryce失踪的同时，他出现了，我才会去逼问所有人Bryce是不是已经死亡……人们都说，结合后的哨兵若是死亡，便会给他的另一半留下一个精神支柱。科学证明，这是错误的，只要心向往之，不必结合，就可以留下精神体……”
“所以，Bryce也偷偷喜欢你？”
“我们像不像两个傻瓜？”Ezekiel眼角带了泪，伸手捏住Eli的后颈，用力再用力，仿佛要让他一定一定记住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抓住你身边的人，Eli，不要沉迷于过去，也不要躲避未来奔向你的幸福。”
“我知道，哥哥，”Eli总感觉Ezekiel隐瞒了他一些事情，但是他不应该破坏现在兄弟破冰的温馨时刻，“我们把剩下的酒喝完吧。”
Ezekiel不知道自己摄入了多少酒精，但是他朦朦胧胧看到了Bryce，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领结，捧着一束花站在不远处。也许他进入了梦境，Ezekiel梦到自己和他跳了一支舞，匍匐在他肩头。
“我会去找你的。”Ezekiel紧紧抱着他。
“不，”Bryce说道，“你还有余生的无数机遇，我会祝福你做的每一个决定。”
“那往生呢？你愿意等我吗？”
“我会的，我会在时间尽头接住你。”Bryce松了手，轻抚他的脸庞，正准备转身又被Ezekiel抱住。
“再等一会儿，再多几分钟……求你，Bryce，别丢下我自己。再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他贪婪地匍匐在Bryce的脖颈间，可是他已经醉到分辨不出这是不是他的气味，还是死亡剥夺了一切熟悉的触感与气息，“我想用往后余生跟你说我有多爱你……我庆幸，你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只有我自己留住了悲伤……”
“我知道，我都知道。Zeke，让我去时间尽头等你，你可以走慢一点，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Ezekiel终于败给了酒精，他本来就容易喝醉。Eli将趴在他肩上的哥哥放到台阶上，随后收起了异能——他也无法再给予更多，也好在Ezekiel没有忽然发疯亲过来，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解释。
Gilbert对于Eli带哥哥回家这件事情十分的抵触，一个醉汉能制造两倍的垃圾，别说空气中的麦芽发酵气味。“Gil，礼貌一点，这是我的哥哥。不是他的话我两年前就被SAFE捉去做研究了，你也是，”Eli将Ezekiel放到他的床上，拿了新的被子，“大不了这周我拖地。”
“本来谁都不用拖地——是你把扫地机器人弄坏了！”
“我想给他换电池而已！”
“你把人家芯片都抠下来了！”
Eli看向生闷气的Gilbert，忽然笑了。Gilbert皱了下眉头低声说了句吃错药，而Eli罕见地没有指责他说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