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lbert醒了过来，痛苦地呻吟一声，嘴里却传出了“喵呜”的声音。他愣了一秒，然后起身——不是站起来，而是四只爪子踩在地上。不远处有一块落地镜，Gilbert清晰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一只黑色的猫，只有爪子是白色。
上帝啊，他竟然变成了一只猫——他妈的一只猫？
Eli在哪里？他会不会也变成了一只猫，或者一只大金毛？Chloe活像是A级的精神类缺陷者，天赋异禀，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Gilbert快步跑出门，凭借着变成猫之后的敏锐嗅觉闻到了熟悉的气息，Eli身上带着淡淡的甜味，大概因为他是烘焙师。甜味来自一间客房卧室，门没有锁，Gilbert用爪子扒拉开一条缝，钻进去。
哦，天杀的，Eli竟然蹲在墙角哭——还好他还是个人。但那可是六英尺三英寸的Eli，蜷缩成一团，抱着腿，脸上的泪水已经浸湿了袖子。“喵呜……”Gilbert想问一句他还好吗，出口成了小猫的呜咽，他烦死了现在这个形态，“喵……”
烦死了！
“嘿……Gil。”
“喵？”你知道是我？Gilbert的耳朵立起来，弓着背停在原地，他记得Eli对猫毛过敏。Eli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点点头，大概因为他的向导能力。“喵呜……”Chloe对你做了什么？
Eli顿了一下，他不想说，可是Chloe的能力逼迫他把所有的悲伤全部暴露，不可能保留一丝一毫：“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Eli说着激动了起来，哀伤和自责像是大西洋的浪潮吞噬东海岸渔村那般，无情地将他吞噬淹没。“Natalie，Natalie……是我的错，不然她不会离开，不会死……”
Natalie不是Eli的女朋友吗，Gilbert看过她的照片——哦，Eli的女朋友死了，可他拒不承认，不仅是以此为借口推开所有的罗曼蒂克关系，更是躲避心灵创伤。“喵……”Gilbert顾不得过敏了，大不了害Eli打几个喷嚏，他必须去安抚一下被迫撕开伤口的可怜男孩，比如，用毛绒绒的脑袋拱Eli的脚踝。
“Gil，不，离我远一些……”Eli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但是Gilbert知道他并不是厌恶猫咪，而是厌恶自己，“我会伤害到你的，我会伤害到所有跟我亲近的人，这他妈的就是我的命运……”
Eli爆粗口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两年前，我在巡逻监视黑帮，Natalie路过给我送了一个三明治……黑帮看到她了，当场射杀了她，一发子弹正中眉心，警车玻璃被血涂满……Rachel他们不给我看调查资料，我哭着求局长，他还是不肯……”
这不是你的错。“喵。”
“我应该让她离开的，我不该让她帮我买午饭，不该让她去找我的警车……我是该死的警察，我保护不了我的未婚妻。”Eli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额头暴起青筋，他依然在悲伤的海洋里浮沉，马上就要淹死自己。像是两年前，他在公寓里用酒精和睡眠把自己糟蹋成神志不清的混蛋，但凡清醒的时候，他都在想办法自杀。
Gilbert从Ezekiel那里知道一些Eli幼年的事情，骄傲，优秀，社区所有家长羡慕、小孩学习的榜样。他应该是五百强的高管或者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再不济也得是最年轻的副教授。第一次挫折是异能定级，他备受打击，第二次便是女友的死亡。
都过去了，你已经走出来了，你要抗争。“喵呜……喵，”Gilbert前爪按在Eli的小腿上，费了些力气才跳到他膝头，然后一脚踩空顺着他大腿滑下去，落在他肚子上，倒是个挺柔软的栖息地，“喵。”你还得把我变回去。
Eli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蹭过小黑猫的耳根：“这不是Ezekiel恨我的原因。”
“喵？”什么？
“Natalie走后两个星期，爸爸再也忍不住，把我从房间里揪了出去，给我洗了个澡。他给我做了最好吃的一顿饭，给我看小时候的照片，和我说圣诞节打算自己去砍一棵树。他用一下午帮我戒掉了烟酒，然后我说……我说我想吃草莓可丽饼。”
我上次想吃，你推三阻四不给我做，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情？“喵，喵喵？”
“是……回来的路上，他出了车祸，”Eli将头埋在手心里，Gilbert被他的胸膛和大腿夹在中间，扑腾了两下，“Gil，我害死了我的爸爸。我为什么非要吃可丽饼呢？我为什么非得让他出门去买……”
所以Ezekiel打了你？“喵？”
Eli哭着笑出声来，缓慢地摇头，他在唾弃自己：“不，我更加沉迷酒精，错过了父亲的葬礼，Zeke冲到我的公寓，摔碎了所有威士忌的瓶子。我和他打起来，他把我按在浴缸里……五分钟之后，那里面都是我的血。”
“喵呜……”你根本没有反抗他，你打算让他帮你结束生命。
“是。Gil，我想你……”
“喵！”不行！我他妈的才不会做那种事情！你只是被洗脑了！
Gilbert疯狂抓挠Eli胸前的衣服，试图让他清醒过来。上次怎么做的来着？Gilbert用爪子勾住他的毛衣，后腿一瞪，用自己的小猫嘴唇亲了Eli。
触感和上次差不多，嗯，当它是人工呼吸就行。
Eli惊愕地看着他，Gilbert装作是起身过程中不小心的碰触，立刻扭过头，四条腿到处乱抓一阵，终于爬到了Eli的膝盖上，稳住身子。他还是不敢看Eli，而后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颤抖地伸手抱住他，托着后腿放到自己肩头，然后低头用鼻子去蹭他后背的毛发：“Gil，我说了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
“喵……喵呜。”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混球了。如果你敢再陷进去，我保证这回是我把你打进医院。
Eli轻声笑着，轻轻蹭怀中的小黑猫，然后打了个喷嚏。“没关系的，我出去就会吃药。”Gilbert又喵了几声，帮助Eli度过这段缓和大脑的混沌期。“我知道我知道，”Eli摸了摸小猫耳朵，“可你不能怪我之前不愿跟你说这些，谁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痛处，这就是人类的懦弱。现在你知道了，说明你对我挺特别的……”
Gilbert的耳朵向后贴着脑壳，网上说这叫飞机耳，是愉悦的表现。
“如果哪天你也在为生活烦恼，可以告诉我。”
“喵。”不。Eli笑得更明显了，也许是在掩盖刚才的狼狈。“喵？”你有办法帮我恢复成二十三条染色体的人类吗？
“是二十三对。我试了，你的精神领域像毛线球一样被揉成一团，我没办法解开，恐怕只有抓住幕后主脑才行。走吧，”Eli伸手将Gilbert揽进臂弯，带着他往外走，“我们得去找Chloe了，她应该还没有离开——Bloody hell!”
Eli撒腿就跑，Gilbert脸上的毛都被吹得贴紧了皮肤。这不能怪他们，一出门就见到六个中世纪女仆打扮的厨娘手里拿着刀和擀面杖蓄势待发，谁都得撒丫子就跑。“喵！”她们怎么还在这儿！
“How should I know!”Eli跳上楼梯，然后把一旁的花盆弄倒，这些人追得太近会破坏掉所有的视觉欺骗，而Eli没有伤害到她们是无法造成痛觉的。
Gilbert耸了耸鼻子：“喵！”
“哪边？哦，那边！”Eli朝着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飞奔过去，抓住门把手，但是没有扭动，“锁上了！天……”第一个厨娘已经出现了，手里是砍骨头的大砍刀，两颊的红色不知道是腮红还是血。Eli单手搂紧了小猫，另一只手握拳朝门锁砸过去。
门锁掉了，Eli没骨折，他给自己消除了痛觉，随后冲进门，然后转身用椅子顶住里面的门把手。
“喵。”我看见Chloe了。
Eli回头，Chloe正趴在床边，棕色的发梢散落在床上，她似乎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Eli想要上前，被爪子勾住了毛衣——他发誓，如果这是自己的任何一件衬衫或者风衣，他一定会把Gilbert扔出去——这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
Chloe累到睡着了，Eli让她保持了那个状态，继而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是照片上的妈妈，只不过掉光了头发，脸上都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皱纹。她脖子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项链，但是Eli在第一时间确定，她是A级以上的缺陷者，这个项链根本挡不住她。
和自己一样的处境——莫非也是二次觉醒？
她很痛苦，可能是癌症，骨髓里面都是变异的细胞，或许是二次觉醒的基因变异让她感染了疾病。所以Chloe才会说她被扔下了，父亲和哥哥相继去世，母亲重病在床时日无多，Chloe想要一个完美的梦幻童年，而Eli刚刚亲手撕碎了它。
但是，但是梦幻不可能长存。小女孩终会长大，她最终还是要面对冷漠的现实，去经历别人同样在经历的惨痛人生。
“你在这里。”女人说话了，她没有睁眼，全凭对同类气息的捕捉察觉到了藏匿在视觉欺骗中的Eli。Eli也不想继续欺骗下去，收起了幻术，抱着Gilbert上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没关系的，”女人有气无力说道，“我的女儿把他变成这样的吗？拿过来吧。”Eli将Gilbert递到女人手边，她只能够动一动手指，但也足够解除女巫的诅咒。
Gilbert变回了人类，还好他的衣服还服服帖帖穿在身上：“哦，咳咳，我嗓子里好像有猫毛……”Eli伸手帮他揉了揉喉咙，力气大到Gilbert觉得他是想趁机谋杀。
“抱歉，Chloe只是……不愿意接受离别。”
“是，你该看看她怎么折腾我朋友的，让他重新经历人间炼狱？Fu, I mean, for God sake.”Gilbert没有多少好脾气，但想了想面前的女人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他也有那么一丝尊重残存，没有继续说下去。
Eli忽然明白了，真正有异能的不是Chloe，而是她的母亲。也许是为母则刚，女人将异能过渡给了Chloe，让一切可能威胁到她女儿的人或者事物变成童话故事里。这个女人一直处在过载状态，强大到可怕。而Chloe滥用了这份异能，妄图营造一个虚假的空中花园。“你需要我们离开吗？”Eli心情沉闷，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如果是妈妈躺在这里，如果他只剩下一个亲人，他也许会做得更绝，“或者我们帮助Chloe面对未来的一切。”
“拜托，后者，我需要我的小公主在外面的世界活下去，”女人猛烈咳嗽，也许是肺癌，百分之三的缺陷者获得变异之后会立刻获得癌症，百分之一活不过一年，“我还有一个月，我需要教会她独立生存的技能，或者给她找个好人家……我们需要出去，可我没有力气了。”
Gilbert摸了摸鼻子：“是啊，你把所有的异能都用来溺爱女儿。”
Eli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Gilbert的敌意并非是因为他被变成了猫，而是他不喜欢这个女人的教育方式，或许他和自己的母亲有些过节？他不应该是孤儿吗？Eli暂且放下这段摸不着头绪的疑虑，说道：“我会保证SAFE给她最好的安排，也会让她陪伴你度过最后的时光。”
“她从不肯接受死亡……”
“我相信有往生。我不信教，但我相信人类的灵魂有重量，凡是好人都会找到天堂，找到逝去的家人，”Eli并不像是在说给女人或者沉睡中的Chloe听，反倒像在劝告自己，“所以我们要拼尽全力做好人。”
SAFE的人在五分钟后抵达，Eli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成功制止他们拿出大喇叭和闪烁的警灯。Ezekiel帮助被控制的人恢复了精神，一个个带去做笔录，然后让救护车接走了病重的女人和哭喊的小女孩。Eli获得了一片猫毛过敏的药，即便他可以让自己不打喷嚏，但是不能忽略一身的红疹。
“你真的信那玩意儿，”Gilbert坐在Eli身边，忽然开口，“往生，来世……我外祖母说死后有十八层地狱，还要喝忘掉上辈子的汤。我这种人一定会下地狱三百年的，我还有得救吗？”
“你听起来像是第一次考虑要不要自我救赎。”
“想知道我的座右铭吗——don’t give a shit. It’s never a big deal.”
“我想我也要开始践行这句话了。”
Gilbert耸耸肩膀，还没开口，Ezekiel已经走了过来，神色严肃：“Eli，你是不是接触过二次觉醒的资料？”Eli下意识瞥了一眼Gilbert，这给了Ezekiel一个确定的信号。“你知道——这个女人和你的触发原理差不多，缺陷者给另一个缺陷者带来了巨大的心灵创伤，使后者第二次激发异能。”
“等等，心灵创伤？”之前Coco的案子里，她可是被强奸——Eli确定没有受到过任何侮辱。
“她儿子James的死亡，悲伤也是创伤。你，则是因为……”
“爸爸。”
“Natalie。”
两个人同时说出口，Eli随即望向Ezekiel，重复道：“Natalie？不，她不是缺陷者，你弄错了时间吧？”
“她确实没有注册过，但尸检报告写明，存在基因变异，”Ezekiel拍了拍弟弟的后背，更多资料不能外露，所以他能告诉Eli的只有这么多，“Eli，你有没有想过，她隐瞒着你一些事情。所以可能是自己招来的杀身之祸，跟你完全无关。别再自责了，二十五岁还能哭红眼睛，你会上新闻的。”
Eli立刻抹了一把脸，没有任何泪痕——一定是Ezekiel诈他。“别闹我……之后怎么办，她们会不会被关押？”
“临终关怀医院，不能外出。Chloe会被送到有资格照顾潜在缺陷者的寄养家庭，等她展现能力就会被SAFE的训练基地招募。”
“Come on, Zeke, humanity.”
“抱歉，这是政府规定的程序。”
Eli微微皱眉：“哦，这么冷血，等到你只剩一个月寿命的时候，我一定会去临终关怀医院看你的。”
Ezekiel笑了一下，撩起宽大的深蓝色夹克衫下摆，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让后背“SAFE”四个红色的英文字母面对Eli——分发的制服防水防火，但是太难看。他在看远方的星光，片刻后，说道：“如果我知道死期，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然后在那之前把任何亲密关系都搞得僵持、反目，最好是人人咒骂，让你们庆幸我死得早。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哭哭啼啼的哀伤。”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你把计划告诉我就是让我有个准备。而且，我永远不会恨你。”Eli站起身，将手放在他后背。
Gilbert一直不说话，托着腮看他们兄弟之间的博弈。他应该为这温馨而轻松的一幕露出一个微笑，可是不能，他回想自己糟糕的成长和家庭，只剩下自卑。于是他独自往外走，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了：“Gil，有约会？”
“不，没有，就是饿了，”Gilbert放慢步伐，“有什么想法吗？”
Eli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路点头：“我不能再用Natalie来欺骗自己了，也许是时候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我哥说那段话……是因为Bryce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害怕再度失去亲密的关系。我经历过那个愚蠢的阶段，也知道最好的疗伤药是一段新的感情。”
哦，我的天，他在说什么……Gilbert不敢搭话，他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所以我打算……把我的号码给Fiona。”
Fiona？Gilbert想起来了，烘焙班新来的女孩子，好像是什么药品推销员，还是酒店经理？Eli说想尝试的新关系是她？哦，对，Eli说过他不是gay。哦，操，Gilbert心想，我是不是也说过。
“Gil，你在想什么？”
“哦，没。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查一下她的家庭背景，逮捕记录什么的，Jorge可以调出你想要的全部资料。”
Eli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摇头：“我当上实习警员之后，打算求婚之前，用警局的电脑把Natalie的父母亲朋扒得干干净净。她看出来了，没有生气，但的确让我们的波多黎各之旅大打折扣。所以，谢谢了，我还是想从本人开始了解她。”
“祝你好运。”
